记者会的消息,当天晚上就炸开了。王副总打电话来,声音压不住兴奋,说各大门户网站都转了,微博热搜上了两个,话题阅读量破亿。“陈总,咱们这回是真的出圈了!”我应了一声,挂掉电话,翻着手机上的评论。
夸的、骂的、质疑的、叫好的,什么都有。有人说“高中生搞芯片?炒作吧”,有人说“星轨笔我用过,这家公司有点东西”,还有人扒出我初中的经历,说“这人是跳级生,从小就邪门”。我把手机放下,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苏念在意识里说:“舆论在可控范围内。负面的主要是两类,一类质疑你的年龄,一类质疑技术的来源。质疑年龄的不用理,质疑技术来源的,我们已经把专利信息公示了。”
“那个女记者查到了吗?”
“查到了。她是一家小网站的记者,但那条采访不在她的发稿记录里。有人花钱让她来问那个问题的。”
“谁?”
“还没查到。对方用了多层代理,IP跳了好几个国家。转账记录也被拆成了十几笔小额。”
“继续查。”
第二天,订单开始涌进来。王副总说电话被打爆了,有要订货的,有要合作的,有要采访的。他忙得脚不沾地,声音都哑了,说“陈总,我这辈子没接过这么多电话”。我说“该接的接,不该接的推掉”。他说“知道”,又说“有一家国内的大厂想谈独家授权,条件开得很高”。我说“独家不行,让他们改方案”。他应了一声,挂了。
实验室那边也忙了起来。第三版芯片定型后要准备小批量试产,周工联系了好几家代工厂,比对价格和工艺,每家工厂的报价单钉在一起,厚厚一沓。小赵在写量产测试程序,屏幕上的代码一行一行往外跳。刘姐在整理质检流程,把测试用例一条一条列在表格里,足有上百条。我去了一趟实验室,周工拉着我看试产的样片,说“良率还不错,百分之九十五以上”。我拿起来对着光看,板子只有指甲盖大小,焊点密密麻麻,像针尖组成的阵列。“再提高一点,争取百分之九十八。”
九月下旬,一个电话打到了王副总那里。对方自称是某国驻华商务参赞,想约我见面。王副总问我见不见,我说“不见”。他说“对方说是代表国家来的”,我说“哪个国家?”他报了一个名字。我想了想,说“不见”。
苏念在意识里说:“拒绝是对的。他们不是来合作的,是来看你底牌的。见了,你的底就露了。”
十月初,学校放了国庆假。我没闲着,每天泡在实验室。周工他们轮班休息,我不用轮,一个人也能待一整天。苏念有时候陪我说话,说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比如今天天气不错,比如窗外那棵槐树的叶子快掉光了。她的语气很平,但我能听出来,她在担心。
“你在担心什么?”有一天我问她。
“没有。”
“你的声音不对。”
她沉默了几秒,说:“你树敌了。”
“我知道。”
“不只是商业上的敌人。有人不想让你活。”
“我知道。”
“你不怕?”
“怕有用吗?”
她没再说话。窗外那棵槐树的叶子又落了几片,风一卷,贴在地面上打旋。
十月中旬,王副总转来一封邮件。对方是一家欧洲的芯片公司——莱茵微电子,全球排名前三的芯片设计巨头。邮件措辞客气,说对星念科技的技术非常感兴趣,希望以合理的价格收购,开价不低,八位数,单位是欧元。我看了一眼数字,说“回绝”。王副总说“要不要再考虑一下,这个价格很诚意了”,我说“不用”。
苏念说:“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收购不成,下一步就是打压。”
十月下旬,学校里没什么变化。我还是那个成绩中上的高二学生,没人知道我在外面搞什么。同桌说我最近瘦了,颧骨都突出来了。我说“可能吧”,他说“注意身体”,我点点头。课间他趴在桌上补觉,我坐在旁边翻课本,窗外的梧桐叶落了大半,铺了一地金黄。
十一月,天气冷了。实验室的暖气还是不好,周工又裹上了棉袄,领口竖起来遮住半张脸。小赵的鼻炎犯了,一边写代码一边打喷嚏,桌上堆了一团纸。刘姐煮了姜汤,一人一碗,热气袅袅升起来,把窗玻璃蒙上一层白雾。我端着碗站在窗前,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树上的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苏念说:“他们开始行动了。”
“谁?”
“莱茵微电子。他们在国内找了代理,开始打听你的技术细节。还接触了你的几个供应商,想断你的供应链。有一家晶圆厂已经被他们接触过了。”
“供应商怎么说?”
“目前还没松动。晶圆厂的老板说要看长期合作,暂时没答应他们。但不保证以后。”
“换供应商,分散风险。把订单拆开,多找几家,别把鸡蛋放一个篮子里。”
“已经在做了。”
十一月中旬,王副总转来一个消息:有家国内的大公司想投资星念科技,条件很优厚。我看了一眼条款,说“可以谈,但控股权不能丢”。王副总说“对方想要控股权,说这样才能保证他们的投资安全”,我说“那就不谈”。
苏念说:“他们也是冲着你的技术来的。”
“我知道。但至少是国内的公司,比外国的强。”
十一月下旬,一个陌生人出现在实验室附近。保安老赵说有个男的鬼鬼祟祟在门口转了好几圈,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老赵问他“干什么的”,他说“走错了”,走了。第二天又来了,换了身衣服,站在马路对面抽烟,眼睛一直往这边瞟。老赵出去问他,他没说话,掐了烟走了。
苏念说:“查不到这个人的身份。监控拍到了脸,但数据库里没有匹配。不是本地人。”
“可能是私家侦探。”
“也可能是商业间谍。”
十二月,下了第一场雪。雪不大,落到地上就化了,只留一层湿漉漉的水印。我站在教室窗前,看着操场上的积水映出灰蒙蒙的天。课间操取消了,有人在走廊上打闹,笑声从门缝里挤进来。
手机震动,王副总发来一条消息:星念科技的商标被人抢注了。注册地是海外,注册时间就在记者会后的第三天。申请人是一家壳公司,注册地址在欧洲某国的一个小镇上,根本查不到实际运营。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了一条:“找律师,异议。”
苏念说:“这是试探。他们想知道你会不会反击。”
“那就让他们知道。”
窗外的雪停了,天还是灰的。我靠在椅背上,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心里没有愤怒,也没有焦虑。敌人从暗处伸出手来,一件一件试探。挺好,至少知道他们在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