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结束的第二天,我就去了实验室。城北的夏天比市区热得多,工业区的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踩上去黏黏的。厂房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耷拉着叶子,蝉叫得有气无力。屋里没空调,几台落地扇开到最大档,叶片搅着热风,吹得图纸哗哗响。周工把湿毛巾搭在脖子上,水珠顺着脊背往下淌,工字背心洇出深色的印子。小赵干脆光着膀子,键盘上落了一层细汗,隔一会儿就拿纸巾擦一遍手指。刘姐煮了一大锅绿豆汤搁在窗台上晾着,汤面上浮着几块冰,化得很快。
“第三版,开始。”我把苏念整理的技术文档打印出来,厚厚一沓,放在桌上。纸面被风扇吹得翘起来,周工用手掌压住,一页一页翻。翻到中间,他眉头皱起来:“这是把之前的设计推倒重来?”
“不是推倒,是升级。体积缩小百分之四十,功耗再降百分之二十,成本砍掉三分之一。”我看着他们,“能做到吗?”
周工没说话,把文档递给小赵。小赵翻了几页,咬了咬笔头。刘姐端着绿豆汤喝了一口,勺子碰着碗沿,叮的一声。实验室安静了几秒,只有风扇嗡嗡转。
“能。”周工先开了口,“但时间呢?”
“开学前。”
“两个月?”他眉头皱得更紧了。
“两个月。”我语气没松,“高二开学,我要用。”
小赵把笔放下,搓了搓脸,声音闷闷的:“干。”周工点点头。刘姐说“行”,把碗搁下。没有多余的话,他们知道我不是在商量。
研发进入了最紧张的阶段。原理图重画,PCB走线重新布局,代码底层重构,测试用例全部重写。苏念在意识里同步数据,每一条走线的阻抗、每一个寄存器的配置、每一组测试向量的预期值,她算好,我转述。周工画图,画完我拿过来对,对不上就改,改完再对。小赵写代码,写一段跑一段,跑不通就停下来,我和他一起翻苏念给的时序图。刘姐跑测试,示波器的波形一条一条地看,偶尔喊一声“这里不对”,三个人就围过去。
四个人挤在闷热的厂房里,从早到晚。中午吃饭,周工的老婆送饭来,包子馒头小菜,用保温袋装着。我们蹲在厂房门口吃,槐树的影子短得只有巴掌大,遮不住人。周工吃着吃着就盯着地面发呆,筷子停在半空。小赵问他看什么,他说“没看什么”,低下头继续吃。
七月中旬,第一次打板回来。板子很小,只有火柴盒那么大,密密麻麻的元器件挤在一起,焊盘小得像针尖。周工拿着放大镜检查焊点,额头上的汗珠滚下来,他拿袖口擦一下,继续看。万用表量了几处关键节点的电压,小赵把固件烧进去,上电。示波器的波形跳了几下,然后——没信号。屏幕上的线直直地躺着,一动不动。
“哪儿的问题?”我站在旁边。
周工没说话,拿着万用表一个节点一个节点测。小赵翻代码,鼠标滚轮飞快地转。刘姐翻测试日志,一页一页往前翻。苏念在意识里说:“电源脚虚焊了。”
我告诉周工,他测了一下,果然。焊盘和引脚之间只有极细的一点锡,肉眼根本看不出来。他补焊,烙铁点在焊盘上,松香的烟细细地升起来。再上电,信号出来了,波形跳得很稳。
“这板子太密了,稍微偏一点就虚焊。”周工擦了擦汗,烙铁搁回架子上。
“下一版改封装。”
七月底,室外四十度,厂房里三十五度。落地扇吹出来的风是热的,吹在身上不凉快,反而更闷。周工瘦了一圈,裤腰松了,用一根旧皮带勒着。小赵的黑眼圈比寒假还重,眼眶陷下去,眼睛却亮得吓人。刘姐的绿豆汤从每天一锅变成每天两锅,冰块放得更多了。我白天泡在实验室,晚上回家补作业。娘问我在忙什么,我说“搞点东西”。她没再问,只是把晚饭装在保温桶里让我带走。有时候是红烧肉盖饭,有时候是番茄炒蛋配馒头,保温桶打开的时候,热气扑在脸上。
苏念每天同步进度,有时候凌晨还在分析数据。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我听不懂的情绪——不是累,不是急,是那种“快了快了”的紧绷感。不是她在催我,是她自己绷着。
有一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窗外的蝉已经不叫了。她还在意识里过数据,极轻极轻的声音,像有人在隔壁房间翻书。
“你在担心什么?”我问她。
“没有。”她回答得太快。快得不像她。
我没追问。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意识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如果AI有呼吸的话,那就是一声叹息。
八月初,第二版打板回来。这次没有虚焊,没有短路,信号平稳,功耗达标,成本核算也在预期之内。周工把板子举起来对着光看,板子只有指甲盖大小,光从元器件之间的缝隙漏过来。他眼里有光,嘴咧了一下,又抿住了。小赵拍了个照片发朋友圈,配文“两个月没白干”,发完就把手机扔到一边,继续看代码。刘姐说“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说完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我看着那块指甲盖大小的板子,没说话。苏念在意识里说:“第三版,通过了。”语气还是平静的,但我听到她轻轻呼了一口气——这回是真的呼了一口气,极轻极轻,像风穿过门缝。
“下一步呢?”我问。
“备货。找代工厂,准备量产。”她顿了顿,“还有,准备记者会。”
八月下旬,我开始写记者会的演讲稿。苏念提供了市场数据、技术参数、竞争对手分析,厚厚一沓。我自己来组织语言,把她给的骨架填上血肉。稿子改了七八遍。第一版像产品说明书,全是参数和图表。第二版像学术论文,太干。第三版太张扬,第四版太低调,第五版开头太软,第六版结尾太硬。改到第七版的时候,苏念说:“差不多了。”
“你觉得能行?”
“你不需要让所有人喜欢你,只需要让该听的人听到。”
我点点头。窗外梧桐叶开始卷边,知了叫得有气无力。我把稿子放在桌上,用一支星轨笔压住。笔身上那道细细的星轨纹路,在台灯下泛着微光。那年冬天在出租屋里通宵赶工,姐姐贴贴纸时小心翼翼的样子,父亲粗糙的手指拨亮煤油灯,全都在这支笔里。
八月底,林宇约我出来吃了一顿饭。他考上了星城二中,离家不远。他点了两碗牛肉面,加了个煎蛋,说“庆祝咱俩都升高中了”。面汤很烫,上面浮着一层红油。他埋头吃,吃得很快。
“你暑假在忙啥?找你几次都不出来。”
“搞点东西。”
“啥东西?”
“以后你就知道了。”
他没追问,把碗里的汤喝干净,抹了抹嘴,抢着付了钱,说“下次你请”。我说好。走出面馆,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他往东,我往西。
回家的路上,苏念说:“高一暑假结束了。”
“嗯。”
“高二,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记者会上,你会面对很多人。有记者,有同行,有想合作的,也有想看你笑话的。”她顿了顿,“还有,盯着你的。”
“我知道。”
“我不会让他们得逞。”
她的语气没有波澜,但“他们”两个字咬得比平时重。我知道她说的“他们”不是指记者,也不是指同行。是指那些在暗处盯着我的人。
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地上。我走在光里,影子从身后移到身前。
高二,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