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还没结束,实验室就复工了。
正月初八,街上还挂着红灯笼,空气里残留着火药味。我坐上去城北的公交车,车窗上结了一层薄霜,看不清外面。车上没几个人,司机开得很慢,到站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厂房门口贴着去年没撕干净的春联,红纸褪了色,字也模糊了。我掏出钥匙开门,灯亮了几盏,日光灯管闪了闪才稳定下来。工作台上还摆着年前没调完的电路板,示波器的屏幕蒙了一层薄灰。苏念在意识里说:“周工他们十点到。”
我嗯了一声,放下书包,把示波器擦干净,通电自检。
过了年,研发进入了第二阶段。第一版原型点亮了,但那只是验证可行性——离“产品”还差得远。苏念给出的框架里,芯片的功耗、稳定性、抗干扰能力都有明确指标,目前的版本一个都没达标。
周工第一个到,手里拎着一袋包子,说是他老婆做的。他把包子放在工作台上,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这天真冷,厂房暖气还是不行。”
“开春就好了。”我说。
小赵和刘姐前后脚进来。小赵换了新发型,剃得很短,看着精神了不少。刘姐带了茶叶,说要给大伙泡壶茶提神。实验室里渐渐有了人气,说话声、脚步声、烙铁加热的滋滋声混在一起。
研发继续。
问题一个接一个。电源模块的纹波太大,信号线之间有串扰,芯片的功耗比目标高了百分之三十。周工拿着万用表一个一个节点测,小赵在电脑上改代码,刘姐一遍遍跑测试用例。我夹在他们中间,苏念在意识里同步数据,我转述给他们。
“这里的走线要加粗。”我指着电路图上的一个节点。
周工看了一眼,皱眉:“加粗的话,旁边的线就得挪。”
“挪。”我说。
“工期会拖。”
“拖就拖。质量不能降。”
周工没再说什么,拿起鼠标开始改图。小赵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这边代码也得改”,又缩回自己的工位去了。
二月底,天气开始转暖。厂房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冒出了嫩芽,细小的绿色从枯黑的枝丫里挤出来,看着就让人心里软一下。暖气还是不好,但不用裹棉袄了。
实验室有了第一个阶段性成果——功耗降下来了,虽然还没达标,但比年前好了不少。苏念在意识里说:“进度正常,按这个速度,高一下学期结束前可以做出第二版原型。”
“够不够?”
“够。”
三月初,学业也不能丢。
高中的课程比初中紧,函数和运动学还没完全吃透,电磁学又来了。我白天上课,放学后坐四十分钟公交去实验室,晚上回家再补作业。有时候在公交车上背单词,窗外黑漆漆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张老师没注意到我。控分在年级前三十,既不会让她找谈话,也不会让她觉得需要特别关注。同桌姓李的男生偶尔问我数学题,我讲给他听,他说“你真厉害”,我说“多做就会了”。
期中考试,我控分年级二十八名。张老师念成绩时语气平淡,没有停顿。这样最好。
四月初,实验室出了第二版原型。
周工拿着板子反复看了好几遍,说“这次应该没问题了”。小赵烧了固件,上电,示波器的波形稳定地跳动着,没有杂波,没有畸变。刘姐跑完测试用例,抬头说:“功耗达标了。”
我站在工作台前,看着屏幕上那几根平稳的波形线,没说话。苏念在意识里说:“第二版,通过了。”语气还是平静的,但我能感觉到她松了口气。
“下一步是什么?”
“优化。把体积缩小,成本降低,为量产做准备。”
“来得及吗?”
“来得及。高二开学前可以完成。”
四月中旬,实验室接到了第一个“外单”。
不是真正的订单,是王副总介绍的——一个做智能家居的小公司,听说我们在搞芯片,想让我们帮忙定制一款控制芯片。周工问我接不接,我说接。虽然量不大,但可以验证技术,还能赚点钱补贴实验室的开销。
苏念没反对,只说了一句:“不要影响主线的进度。”
五月,天气热了起来。
梧桐叶长满了枝头,绿油油的,遮住了半扇窗户。厂房里没有空调,只有几台落地扇呼呼地转,吹得图纸哗哗响。周工把袖子卷到肩膀上,小赵光着脚在工位间走来走去,刘姐把凉茶装在一个大壶里,谁渴了自己倒。
外单做完了,对方很满意,又介绍了两个客户来。实验室开始有了点小名气,偶尔有人打电话来问能不能定制这个、能不能做那个。苏念帮我筛选,有价值的接,没价值的推。
“你现在最需要的是专注。”她说,“这些外单只是练手,真正的战场在高二。”
“我知道。”
六月,期末考试。
我控分年级二十七名。张老师在成绩单上扫了一眼,没说什么。
考完试,我去了一趟实验室。周工他们还在忙,说是要把第二版原型的文档整理完,方便以后迭代。我坐在工作台前,看着桌上那堆电路板、元器件、焊接工具,忽然有点恍惚。
去年这个时候,这里还是空荡荡的厂房,水泥地,白灰墙,什么都没有。现在,示波器亮着,烙铁热着,代码跑着。一个东西从无到有,看着它一点点成形,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苏念在意识里说:“高一结束了。”
“嗯。”
“还有一年。”
“我知道。”
她没有再说话。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哗响,阳光透过枝叶洒进来,落在工作台上,落在那些还没焊完的板子上,落在示波器屏幕上跳动的波形上。
我收拾好书包,关灯,锁门。厂房门关上的声音有点闷,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拔出来的时候有点紧。
回家的路上,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苏念忽然说了一句:“你比我想象中走得快。”
“你不是说我准备好了吗?”
“我是说,你比我想象中走得更稳。”
我没接话。公交车晃了一下,窗外的街景往后退,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高一,结束了。暑假,实验室不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