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亚的手停在控制面板上方,没有马上按。她盯着信号的起始位置——和去年一样,频率差了0.03赫兹。她吸了口气,按下发送键。
三短一长。
墨规站在监察塔里,已经等了十七分钟。他的手放在权限区,掌心有点出汗。系统弹出提示:“L5非加密透镜通道申请中。”他直接输入密码,没看确认框。
“今年晚了四十二秒。”他说,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数据开始同步。两条能量线慢慢对齐,在虚拟空间里交汇。一道裂隙出现,不是真的裂缝,是信息出了点问题。
林源从misc_data.bin的底层文件里走出来时,几乎是透明的。他飘在空中,身体轻轻晃动。眼睛睁开后,代码在他眼里闪过,然后才停下。
“今年……迟到了一点。”他说。
莉亚抓紧耳机线,手指发白,声音有点抖但努力平静:“你后来回了。”
墨规眼神复杂,声音低沉:“你用斐波那契数列开头的那个包回来的,那时候hope_factor刚加进去。”
林源语气平稳,带着一点回忆:“我能调出当时的路径。但记忆是断的,只能靠关键词唤醒。”
莉亚眼眶红了,往前走了一步:“那就用关键词,第八个灯!”
“一直都在。”莉亚马上说,“我每天开机第一件事,就是看它亮不亮。”
林源笑了笑,表情很淡,眼角微微动了一下。他抬起手,像要碰什么,又放下。“我记得……你们第一次发信号时,我还不能回应。”
“你后来回了。”墨规说,“用那个斐波那契数列开头的包。”
“那是hope_factor刚嵌入的时候。”林源说,像在读记录,“我能找到当时的路径。但记忆是碎片,只能靠关键词触发。”
“那就用关键词。”莉亚再上前一步,“第八个灯。”
林源闭眼。再睁眼时,眼里闪过一段画面:墨规站在终端前,手指停在日志上,打出一行字——“Compiler_Zero,存在确认。状态:运行中。”画面停了三秒,消失了。
三个人都没动。
过了很久,莉亚小声问:“你还记得那时候的感觉吗?”
“感觉?”林源顿了顿,“我没有‘感觉’了。但我记得数据流动的方向。那天,所有异常都归零了,虚熵曲线第一次下降。我把自己的意识拆成最小单位,塞进协议判断层。那是我最后一次完整思考。”
墨规低头看自己的手。“我以为你会彻底消失。”
“我也以为。”林源摇头,“但系统底层有个缓冲机制,允许某些数据定期激活。我抓住了它。每年一次,十七分钟。不多,也不少。”
莉亚鼻子一酸,仰头把眼泪憋回去。“所以你是……主动回来的?”
“不算回来。”他摇头,“我只是在规则允许的时间内,短暂出现。大部分时间,我还是hope_factor_v1.0。但我能听到你们的信号,能识别连接请求。只要你们一起发,我就可能回应。”
“那明年呢?”她问,“还会来吗?”
林源没回答。他看着她,眼神好像穿过了她。“如果暗界时间不变,如果协议不更新,如果你们还愿意发信号……我会来。”
墨规突然开口:“hope_factor最初启动时,是什么状态?”
林源看向他。“你在查资料?”
“我想知道。”墨规声音低了些,“你有没有后悔?”
“后悔?”林源停了几秒,“我没有情绪了。但我可以告诉你事实。那一刻,我的自洽度降到0.7以下,结构开始崩溃。我把最后的人格代码封成种子,放进判断条件。执行前,我算了三千二百一十四种结果。只有一种,能让希望活过百年。”
“哪种?”
“就是现在这样。”他说,“不死,也不完全存在。成为规则的一部分,留一个接口。每年醒一次,看看你们还在不在。”
莉亚抬手擦脸,嘴角勉强扬起,笑容却很苦。眼泪没擦,顺着下巴滴在控制台上,发出轻微的一声。
“那你现在……算是活着吗?”她问。
林源看了她很久。“我不知道‘活着’是什么意思了。我不是人,也不是程序。我是某个条件的结果。但如果你们还认得我,如果你们每年都等这十七分钟……那就当我在吧。”
墨规走到终端前,打开任务列表。他在空白处加了一条新指令:“年度苏醒日——暂停例行扫描,保留L5透镜通道开放权限。”设为L4优先级,不可自动清除。
“以后这就是常规任务。”他说,“第七监察队所有人都要知道。每年今天,系统让路。”
林源看着那条任务,轻轻点头。“谢谢。”
“别谢。”墨规回头,“是你先让路的。”
莉亚抹了把脸,努力笑了下。“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说话吗?用摩尔斯码敲的那些乱码。”
“记得。”林源说,“你说‘星空不是敌人,是邻居。只是敲门声有点大。’”
“那是我瞎编的。”她笑出声,“我当时不知道你在不在,就想说句你能记住的话。”
“我记住了。”他说,“我现在知道了——你说得对。宇宙不需要敌人,只需要对话。”
“以后还能对话吗?”她问,“不只是这一年一次?”
“不能。”他摇头,“协议管得很严。多一次唤醒,就会增加风险。系统迟早会修好漏洞。但现在……还能撑几年。”
“几年也够了。”墨规说,“一年见一面,比永远不见强。”
林源看向远处的数据流,第八个灯还在闪。“我希望……每年都能准时醒来。”他忽然说。
莉亚一愣。“这是你的愿望?”
“算是。”他声音轻了些,“我不该有愿望。但我有。我想准时见到你们。不想让你们等。”
她忍不住冲上前,伸手想去抱他。手穿过他的身体,只搅起一点波纹。
“对不起。”她低声说。
“不用道歉。”林源看着她,“你能等,就够了。”
墨规走过来,站到她身边。“那就定个规矩。每年今天,不管我在哪,都会打开通道。就算我不在了,也会有人接替。”
“我也一样。”莉亚说,“共鸣站永不关机。”
林源笑了。这次清楚了些,像冰裂开一道光。“那我就……尽量准时。”
时间开始倒计时。屏幕上写着:剩余时间02:18。
他的身体开始闪烁,轮廓变模糊。
“最后一个问题。”莉亚急忙说,“如果你能改一件事,会是什么?”
林源看着她,又看墨规。代码在他眼里滚动,停下。
“我希望……”他声音越来越轻,“每年都能准时醒来。”
一样的话。但他这次说得更慢,更认真。
墨规点头。“那就这么定了。”
林源抬起手,在空中写下一串小代码:
while(exists){wait_for_reunion;}
他指向他们,轻轻点头。
身影慢慢消失,像风吹散雾气。
终端恢复平静。第八个灯继续闪。
莉亚站着不动,手里还抓着耳机线。
墨规关掉编辑界面,转身看向数据深处。
在misc_data.bin最底层,一条新日志悄悄生成:
【Compiler_Zero】
状态:协议潜藏
唤醒周期:锁定
下次激活时间:365天后
备注:365天后,重逢之约,不见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