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复中心走廊的白色灯光照得人眼睛发涩。林小葵站在楼梯口,抬手看表——上午十点三十分。距她在意识中看到的那个景象,那个菩萨像碎成粉末的时刻,还有整整两个半小时。她把手从表盘上移开,指节仍然微微发颤,但那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被逼到极限之后的、近乎偏执的冷静。
她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翻了几秒,拨出了三个数字。
“您好,一一零报警服务台。”接线员的声音平淡而机械。
“我要报案。”林小葵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三小时后,在市博物馆的国宝之夜展览上,一件国家级文物——唐代鎏金菩萨像——将会被人为损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只有两秒,但在林小葵的感觉里像过了很久。接线员再次开口,语气里多了一层审慎的冷意:“小姐,请问您是如何得知这一情况的?您是否有确凿的证据?”
“我看到……”林小葵顿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我看到它会碎。展柜底座螺丝松动,有人会撞到它。现在还有时间,只要你们派人去检查展柜——”
“小姐。”接线员打断了她,“报假警是违法行为,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情节严重的话可以处以拘留和罚款。如果没有确切证据,请不要再占用报警资源。”
电话挂断了。忙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嘟嘟嘟,像某种嘲讽的回声。林小葵慢慢放下手机,屏幕上显示通话时长十二秒。十二秒,够干什么?够一个人说一句“你疯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走向电梯。不是下楼,是去另一个方向。保安队长的办公室在一楼东侧,门口贴着一张褪色的A4纸——安保部。门没关严,她推门进去的时候,保安队长正翘着二郎腿坐在转椅上,手机横在面前,屏幕上是一款时下流行的卡牌游戏。他嘴里嗑着瓜子,瓜子壳精准地吐进脚边的纸篓里,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
“队长。”林小葵站在他面前。
保安队长头都没抬,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啥事?”
“我需要你马上派人去博物馆展厅,检查唐代鎏金菩萨像的展柜。底座螺丝可能被人动过,如果不处理,一个半小时后会出事。”
队长的手指停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从上到下扫过她身上的工装,落在她领口那行“技术员(临时)”的字样上,然后嗤笑一声,又把目光转回了手机屏幕:“你谁啊?没编制的事轮不到你来指挥。展柜的事有布展公司负责,我一个保安队长管不了那个。你要有意见,找赵主任去。”
林小葵站在那里,看着他的头顶——头发稀疏,头皮隐约可见。她想说赵主任就是那个会撞倒展柜的人,但她知道这句话一旦出口,只会让她从这里被赶出去的速度更快。她闭了一下眼睛,转身走出去。
修复中心大厅里人来人往,穿着制服的、穿着工装的、提着工具箱的,各忙各的。林小葵快步朝大门走去,刚走不到十步,一个身影横在了她面前。宋璐,修复中心的资深修复师,三十岁出头,妆容精致,工装笔挺,胸前别着正式编制的工牌。她抱着胳膊,下巴微微扬起,嘴角挂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哟,林小葵。”宋璐的声音不大,但恰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这是要去哪儿啊?听说你刚才在会议室里闹了一出?说什么国宝要碎了,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脑子有点——嗯?”
她没说完,但那个省略号里的意思所有人都懂。旁边两个路过的同事放慢了脚步,竖起耳朵。
林小葵直视她的眼睛:“让一下。”
宋璐没动,反而往左边偏了半步,正好挡在通往大门的直线上:“赵主任说了,你再闹事,直接开除。我这也是为你好,你一个临时工,找份工作不容易吧?别再折腾了,回去修你的马,等转正名额下来——”她拍了拍林小葵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居高临下的施舍意味,“说不定明年就轮到你了呢。”
林小葵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搭在自己肩上的手,然后侧身,干脆利落地从宋璐身边绕了过去。她的肩膀擦过宋璐的手臂,宋璐没来得及反应,林小葵已经推开了大厅的玻璃门。
街上的风灌进来,冷得让人打了个哆嗦。十一月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抹布。林小葵冲出修复中心的大门,沿着人行道狂奔起来。
她跑得不快,但她不管。她在奔跑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反复闪现——那尊菩萨像从展台上滑落,在半空中翻转,金箔碎片在灯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然后,粉碎。她跑过早餐摊,跑过等公交的人群,跑过停在路边的快递三轮。一个水果摊的塑料棚支在人行道上,她没来得及刹住脚,手臂扫倒了摊子边缘的一筐苹果。红色的果子滚了一地,有一个骨碌碌滚到了马路中间,被一辆经过的轿车碾扁。
“哎呀!你这个人!走路不长眼睛啊!”摊主是个中年妇女,围着围裙,手里还攥着削了一半的梨,急得直跺脚。
林小葵已经跑出去五六步,猛地刹住脚,转身跑回来。她蹲下,手忙脚乱地把滚远的苹果拢回来塞进筐里,嘴里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赔——”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钱,塞进摊主手里,然后不等对方回应,又转身跑了。身后的摊主举着那张钱,嘴巴张了张,最后只是骂了一句:“这年头什么人都有!”
博物馆离修复中心步行大概二十分钟,但林小葵只用了不到十五分钟。她气喘吁吁地跑上博物馆门前的台阶,两扇巨大的玻璃门敞开着,门口站着两名穿黑色制服的安保,手背在身后,站姿笔挺。她冲上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其中一名安保伸手拦住了她。
“请出示工作证。”
林小葵喘着粗气,从口袋里掏出工牌。安保接过去看了一眼,目光在那个“临时”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还给她:“对不起,今天展厅内部进行国宝之夜预展,只有正式参展单位的工作人员和特邀嘉宾可以进入。你的证件权限不够。”
“我不是进去参观的。”林小葵的声音因为奔跑而变得沙哑,“我是修复中心的,那尊菩萨像的展柜有问题,我需要进去看一下——只要五分钟,不,三分钟——”
安保摇了摇头,表情没有任何松动:“规定就是规定。你可以联系你的直属领导,由他来电确认,我们可以放行。”
直属领导。赵主任。林小葵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她绕不开他。从会议室到保安队,从报警电话到大厅门口,她每一条路都试过了,每一条路都被堵死了。她睁开眼,透过玻璃门朝里面望去。
展厅内,灯光已经全部亮起。暖黄色的光束打在每一件展品上,金丝楠木的展柜折射出温润的光泽。贵宾区的沙发上坐着几位西装革履的客人,服务员端着香槟在人群中穿梭。赵主任站在人群中央,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指着那尊唐代鎏金菩萨像,正意气风发地讲着什么。他的嘴巴一张一合,周围的人频频点头,有人举着手机拍照。
林小葵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但她能想象到——“这个项目是我一手推动的”、“这件国宝的修复凝聚了我们修复中心的心血”——这些台词她听过太多次了,每一次都是他把别人的劳动成果轻描淡写地归到自己名下。
她正盯着赵主任的身影出神,忽然,她的视线被另一个移动的小小影子吸引了。一个小男孩,大概五六岁,穿一件蓝色的冲锋衣,从他母亲身边挣脱出来,咯咯笑着朝前跑去。跑的方向——正是那尊菩萨像所在的展柜。
林小葵的瞳孔猛地一缩。
脑中,景象再次炸开。不是赵主任撞倒展柜。是小男孩。他跑过去,双手撑在展柜的玻璃上,身体的重心压上去,展柜底座发出和之前预知中一模一样的金属摩擦声。但时间不一样了。不是下午一点。是现在。不到十一点。
她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猛地攥紧,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提前了,一切都在提前。
她猛地扑向玻璃门,双手拍在上面,发出一声巨响。两名安保同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臂,把她往后拽。“让我进去!那个展柜底座螺丝松了!那个小孩——那个小孩会撞倒它!快疏散!快!”
她的声音大得连展厅里面都有人回头张望。赵主任正讲到关键处,被这突如其来的噪音打断了。他皱了皱眉,转身朝门口看去,透过玻璃,他认出了那个被两名安保架着往外拖的女人的脸。
林小葵。又是她。
赵主任的脸色从微愠变成了铁青。他对着别在领口的对讲机,压低声音,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刀:“那个疯女人又来了?给我轰走!现在!马上!”
监控室里,赵主任从屏幕上看到林小葵被安保架着往台阶下拖去的画面。她还在挣扎,还在嘶吼,声音通过监控收音变得沙哑失真,但口型清清楚楚——“螺丝松了”、“小孩”、“快疏散”。赵主任把对讲机摔在桌上,塑料外壳撞击桌面发出啪的一声响。他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上了墙。
“我亲自去。”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今天就开除她。”
他大步流星地穿过展厅,推开玻璃门的力气大得门框都颤了一下。晚秋的冷风灌进他的领口,但他感觉不到冷,他只觉得有一团火从胸口烧到头顶。他站定在台阶上,林小葵就在两步之外,被两名安保一左一右架着,头发散了一半,工装的领口歪到一边。
赵主任深吸一口气,嘴巴张开——
身后,展厅内,一声惊呼炸开了。紧接着是一声闷响,沉闷的、沉重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声响,像什么巨大的东西从高处坠落,砸在了石头地面上。
玻璃碎了吗?还是别的什么?没有人能在那一声之后立刻判断出来。但所有的声音——赵主任没来得及骂出口的话,林小葵被架着还在挣扎的喘息,安保按着对讲机通话的电流声——在那一瞬间全部被那声闷响掐断了。
所有人同时回头。
赵主任的嘴巴还张着,眼睛却已经转向了身后。透过敞开的玻璃门,他看到展厅内的灯光依旧明亮,但贵宾区的人群像被什么东西吓到一样,从某个中心点向四面退开。有人捂住了嘴,有人转身就跑,还有一个人蹲了下去,像是腿软了站不住。
林小葵也看到了。她的视线越过赵主任的肩膀,穿过玻璃门,落在展厅中央那个方向。暖黄色的光束还亮着,但光束下面,那个曾经稳稳立在展台上的轮廓,消失了。
她的脑中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