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手里紧紧抓着玉佩，手指都发白了。阿箐跟在他后面，拄着竹杖，脚步越来越慢。他们走到虚隙边缘的无主之地时，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时间好像乱了，一会儿快，一会儿慢。
“到了。”陆离喘了口气，把玉佩塞进怀里。他右眼看不见东西，左眼只能看清人影。脸上多了几道皱纹，像是突然老了很多。
墨文渊站在一块浮石上，手里拿着书卷，白发被风吹贴在额头上。厉绝天靠在断掉的石柱旁，红发沾了灰，脸上的伤泛着红光。青鸾站在远处，衣服不动，眼神冷淡。云婉儿和赵祯站在台下，没说话。
“人都来了吗？”陆离问。
墨文渊点头：“现场七人，远程连了三十七个，其他碎片也接进来了。信号稳定，能维持七秒。”
“够了。”陆离从怀里拿出三样东西：老乞丐的玉佩、一块龙骨碎片，还有他自己那只瞎眼的眼罩。他动作很快，像是下了决心。
他走到中间站好。身后空中一震，不朽名册的投影出现了，上面有很多名字——柳如烟、老乞丐、辰、石破天……每个字都在发光。
阿箐坐在旁边，双手扶住竹杖，闭上眼睛。她嘴唇动了动，声音不像她自己的：“收到信号……规则正常……开始记录情绪。”
陆离深吸一口气，看着大家，声音低但清楚：“我先说两件事。”
第一，鸿钧已经开始收回人性分身。他不是没有感情，他是假装的。他在补全自己。等他完成，没人能反对道网，连想“不对”都会被抹掉。
第二，我不是来命令你们的。我是让你们选。三个选择：回来、独立、沉睡。想回来的，我接受；想做自己的，我保你安全；不想管这事的，我会封住你的印记，让你平平安安过完一辈子。
厉绝天抬头，眼睛发红，声音沙哑：“你说回来，是不是就是死？”
“不是死。”陆离摇头，“是融合。你会回来，带着记忆和经历。但我说实话——每次融合，我都会丢一点东西。可能是某顿饭的味道，可能是谁喊过我的名字，也可能……是我还能哭的感觉。”
墨文渊合上书卷：“你现在站在这里，已经不是原来的陆离了。”
“对。”陆离点头，“我不知道哪些想法是我的，哪些是别人留下的。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不记得自己是谁。但我还站着，因为我还能选。”
青鸾冷冷地说：“我不想融合。”
“我知道。”陆离看着她，“你是青鸾，不是工具。你有你想护的人。我不逼你。”
“那让我走。”她说，“我要回妖域。只要还有妖不愿低头，我就不会消失。”
陆离沉默了一会儿，点头：“好。你选独立，我认。”
厉绝天站直身子，从袖子里拿出一块血色晶石，放在地上：“我回来。”
“但有个条件。”他盯着陆离，“我这辈子最爱的是我妻子小婉。她死了，坟在南岭，没人记得她。你要答应我——把我爱她的那些记忆留下来。别混进去变成数据。”
陆离看着他很久。
“我答应。”他说，“我会把这段记忆刻进名册，单独存着。以后如果你还想做人，我可以还给你。”
厉绝天笑了笑，眼角有血流下来：“那就够了。”
墨文渊往前一步：“我选独立。”
大家都安静了。
“我当了一千多年的院长，教过很多学生。”他说，“我知道人最怕的不是死，是忘了为什么活着。罗睺要的是自由，可自由不是统一思想。如果所有人都合在一起变成一个‘神’，那我们和鸿钧有什么区别？”
陆离没说话。
“所以我留下。”墨文渊说，“我要教人看懂规则，学会怀疑，自己做决定。我不回来，也不睡。我要做一个锚点——告诉后来的人，有人可以不飞升，不臣服，不忘本。”
陆离点头：“好。我也记下了。”
阿箐突然哼了一声，额头冒汗。竹杖在地上划出一道裂痕。
“怎么了？”陆离问。
“情绪太强了……”她咬牙，“三十多个远程的人在挣扎……有人想回来，又怕没了自己；有人想独立，又怕拖累别人……数据快满了……”
陆离看向空中：“那就听他们说。”
一道光幕亮起，传来一段声音。
是柳如烟的声音，温柔但坚定：“我这一生，从来没有自己选过。让我最后选一次。我回来。”
声音落下，投影里的女人微微发光，然后消失了。
接着另一个声音接入，是李乾，来自皇陵。
“我在地下守了三百年。”他的声音很累，“推知情权，建学院，试屏蔽场……国运快没了。我不后悔。但我不想回去。这身体还得撑一阵子，百姓还在等改革落地。我选独立，等我干不动了，再谈别的。”
陆离低声说：“记下。”
又一条讯号进来，来自一个小村子。
一对夫妻跪在镜头前，声音发抖：“我们儿子叫小宝，才三岁……他身上有印记，但我们不知道。昨晚他突然坐起来，说我们听不懂的话，眼睛发蓝……我们吓坏了……求您，别带走他，他还什么都不懂啊……”
画面断了。
阿箐呼吸变重，手指掐进竹杖：“他们害怕……父母怕失去孩子，觉醒者怕失去自己……情绪太高了……我快……撑不住了……”
陆离立刻转身：“你还行吗？”
她牙齿打颤：“能……我能记下来……每一种情绪……每一个选择……都在这里……”她指了指头，“我会编成码，存在名册最下面……这是第一次……所有人自己决定去留……不能断……”
陆离看着她，没说话。
他知道她在硬撑。亿万人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响，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撕裂。
但他也知道，现在不能停。
他转向所有人，声音提高：“我正式宣布：三年后，暗物质潮汐到顶峰，那是最后的机会。鸿钧已经开始动手，我们不能等。接下来三个月，选择继续开放。回来、独立、沉睡——三条路，自己选。”
他举起玉佩：“我以陆离之名，以罗睺第九千零一化身的身份，向所有残片宣告：你们的存在，不该由别人决定。哪怕最后走向毁灭，也该是你们自己选的路。”
墨文渊轻声说：“这才是真正的开始。”
厉绝天闭上眼，盘腿坐下：“我等你最后的命令。”
青鸾转身，衣袖一扬：“我走了。妖域需要我。”
她身影变淡，没回头。
云婉儿抬头看着名册上的名字，没说话。赵祯坐在那里，手紧紧抓着扶手，脸色发白。
阿箐的竹杖“咔”地裂了一道。
她身子晃了一下，嘴角流出一丝血。
“还在记？”陆离低声问。
她点头，声音断断续续：“第……三十七个……远程……倾向独立……情绪稳定……继续……归档……”
陆离站着，风吹得他摇晃。他右眼空着，左眼模糊，脸上满是皱纹。他很累，骨头里都是疲惫。
但他没有坐下。
他知道，现在不能坐。
下面坐着的，是有过人生的碎片，是宁愿死也要留下名字的魂魄，是不敢睡怕再也醒不来的孩子。
他抬手摸了摸胸前的玉佩。
还是温的。
像心跳。
远处，某个投影闪了一下，传来一个小孩的声音：“我想回家……妈妈做的饭还没吃完……”
阿箐的竹杖又裂了一寸。
陆离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
远处传来低沉的轰鸣，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