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分几路、各显神通的调查，悄无声息地展开了。
江远帆和白团团去了“玉算盘”最常光顾的、镇上最雅致的茶楼“清韵轩”。
柳三娘今天恰好也在那里“听曲”（实则是收集信息）。
见到江远帆，她使了个眼色，几人便凑到了一桌。
“柳三娘，打听个事，”江远帆压低声音，“那位新来的‘玉算盘’，您怎么看？”
柳三娘嗑着瓜子，目光在台上唱小曲的姑娘身上流连，嘴里却低声笑道：“还能怎么看？用眼睛看呗。人是俊，货是鲜，说话也好听。可就是……”她顿了顿，
“太‘好’了点。好得不像常年在咱们这条泥巴路上打滚的人。见了老跛子手下的小丐，远远就皱眉掩鼻；铁拐张想跟他搭句话，聊聊本地柴米油盐，他三句不离南风镇的诗词会。客气是客气，可那客气，是琉璃盏的客气，好看，不烫手，也不贴心。不像咱们这儿的茶碗，粗是粗，捧手里暖和实在。”
“此所谓‘君子之交淡如水’乎？然过淡则疏，恐难长久。”白团团若有所思。
“长久？”柳三娘轻笑，“我看他那架势，不像要长久的。买卖做得急，夜里常有信鸽扑棱棱地飞，他那眉心里，总藏着点东西，像是……急着赶路？”
另一边，老跛子被金毛从太阳底下“请”到了阴凉处。听完问题，老跛子咂吧着没牙的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那后生啊，落脚在镇东头李秀才家的旧宅，收拾得那叫一个干净，纤尘不染，连院子里那棵老歪脖子树，都好像被重新修剪过，规整得不像话。干净得……没人气儿。”
老跛子慢悠悠道，“我让小六子假装玩闹凑近听了两耳朵，他那几个随从，晚上说话都压着嗓子，说的好像是什么‘期限’、‘交割’、‘家里催得紧’之类的话。还有，他们好像对咱们镇子外面的路，特别上心，尤其是往南、往东的几条岔道，问过好几次。”
在猫管家的协调下，钱串子的商务情报队，像一张无形的网络悄然撒开。开始了立体、无孔不入的调查。
一只灰扑扑的麻雀，落在佣兵团小院的窗台上，小脑袋机灵地转动，对着屋里的乌翎和蓝小喵，用清脆快速的声音汇报：“报告！目标甲玉算盘今日午时独往镇外河边，徘徊两刻钟，对水叹息三次，拾石掷水五次，情绪指数：低落、焦虑。其随身护卫乙，曾于未时在镇南铁匠铺后巷，与一面生短打汉子低语，交换物件，疑似纸条。完毕！”
汇报完，它啄了几粒白团团好心撒在窗台的米粒，扑棱着翅膀又飞走了，继续执行监视任务。
夜深人静时，几只老鼠凭借天赋，钻过“玉算盘”货栈墙角的裂缝，在里面进行了细致的“勘察”。
次日，通过猫管家，信息被汇总传达：“货栈内共有漆盒十二箱，绫罗八箱。表层货物确属上品，然下层三箱漆盒中，有七件存在暗裂或色差，被以巧妙手法遮掩。另有账册一本，记录方式繁复，疑似多重记账，核心内容需专业人士破解。货栈守卫夜间有两次短暂瞌睡，警惕性一般。另外，”
猫管家顿了顿，继续说道：
“他房内的熏香，是南风镇名品‘鹤梦’，价值不菲，用以宁神。但香料之下，始终萦绕着一丝极淡的、属于长途跋涉后无法消散的疲惫，以及更深层的、对某种截止期限的强烈焦虑。他的从容，是表演，且观众不止外人，或许还包括他自己。” 猫管家对前来交换信息的乌翎平静地分析。
“表演……”乌翎站在屋檐的斗拱上，望着下方灯火通明的院落，“再好的戏，也有散场的时候。看来你家主人那把尺子，快量到戏台子的朽木了。”
各种信息碎片汇集到佣兵团小院，逐渐拼凑出一个画像：“玉算盘”像一件过度精美的瓷器，远观炫目，近看却能发现胎体不稳的细微震动，以及急于寻找到安稳托盘的仓皇。他的“好”，浮于表面，缺乏三岔口镇那种扎根泥土的韧性与实实在在的人情交织。
然而，就在调查渐入佳境，佣兵团众人对“玉算盘”的虚实有了大致判断时，另一座“山”突然压了过来，让刚刚还在冷静剖析别人的他们，自己心里也泛起了微澜。
那天上午，一阵整齐而沉重的马蹄声打破了十字街的平静。
一支约二十人的队伍，穿过三岔口镇。
这些人个个身材精悍，眼神锐利，穿着制式的半身皮甲，腰挎精良的刀剑，马背上驮着统一的、印有狰狞狼头的行囊。
为首的是一名神色冷峻、脸颊有一道浅疤的中年汉子，目光扫过街道两旁时，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漠然和淡淡的倨傲。
是“铁壁佣兵团”，在中土走廊上都颇有名气的一支精锐团队，以完成高难度、高报酬的护卫任务著称。
他们似乎只是路过补给，在“四海客栈”前停下。
那位疤脸团长翻身下马，恰好看到从对面铁匠铺出来的江远帆和苏晚吟。
他的目光扫过江远帆普通甚至有些寒酸的穿着，嘴角扯起了一个极淡的、近乎敷衍的弧度，点了点头表示礼貌，但那眼神分明在说：“年轻的同行，你还需要努力啊。”
打过招呼，他便带着手下大步走进客栈，留下客栈老板点头哈腰的奉迎和街边镇民们羡慕又敬畏的议论。
“听说是护送一批从北门关来的稀有宝石去白石城，酬金这个数！”有知情者比划着，引来一片惊叹。
江远帆站在原地，看着“铁壁团”那些油光水亮的健马、擦拭得能照出人影的盔甲、还有队员们举手投足间那股子专业的煞气，再回头看看自己——
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口袋里刚为省钱跟铁匠磨了半天嘴皮子的几枚铜子，身后是抱着竹子好奇张望的白团团，脚边是吐着舌头、对“铁壁团”高头大马流口水的金毛……
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涌上心头。他下意识地挺了挺背，又觉得有点徒劳。
回到小院，气氛有点微妙。
连金毛都察觉到团长情绪不高，叼着自己的旧磨牙棒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团长，你不高兴？那些大马……是很好看，但我的玩具也会响！”
白团团试图安慰，又开始引经据典：“《庄子》有云‘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铁壁团声势虽壮，然其所求所负，亦非吾等小院所能承载也。吾等逍遥于此，一箪食，一瓢饮，亦不改其乐……咱们院子小，但够住够吃，也挺快乐，不用跟人家比排场。”
“快乐？”乌翎从房檐上飞下来，落在石桌上，金色的眸子带着惯有的讥诮看着江远帆，又瞥了一眼白团团，
“人家是金子镶的笼子，养着吃山珍海味的鹰，飞出去抓的是金兔子。咱们是竹篱笆的院子，养着看家护院顺便自己找骨头的狗，最多抓只偷笋的田鼠。笼子比院子光鲜，鹰比狗看着厉害，可金兔子未必有肉骨头实在，抓田鼠也不比抓金兔子低贱。你这会儿心里那杆秤，是不是又忍不住把自己这边往下摁了？”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量别人的尺子，只要拿起来，量自己怎么看都是短的。因为尺子本身，就带着比较的毒。 钱串子量出个焦虑，你这就量出点自惭？能不能有点出息。看看人家蓝小喵，”
他用翅膀指向窗台上依旧从容舔着爪子的银灰猫咪，“她就从来不用尺子量别的猫，她只关心今天的鱼是不是比昨天的新鲜。”
蓝小喵闻言，停下动作，翠绿的眸子瞥了乌翎一眼，冷淡地吐出两个字：“无聊。”
不知是评价比较的行为，还是评价乌翎的多话。
苏晚吟擦拭完刀，归鞘，站起身，只说了一个字：“累。”
不知是说铁壁团那身行头累，还是说心里比较这件事累。
江远帆被乌翎和同伴们说得有些讪讪，也觉得自己有点莫名其妙。
是啊，比什么呢？人家有人家的活法，自己有自己的日子。
就在这时，那只灰扑扑的麻雀再次扑棱棱飞来，急促地落在窗台，对乌翎和不知何时悄然出现在院墙阴影下猫管家快速说道：“紧急！货栈那边有变！几个小商户模样的人，抬着箱子怒气冲冲进去了，声音很大，好像是在说货物有问题！护卫乙正在阻拦，目标甲玉算盘正从住处赶过去！气氛紧张！完毕！”
几乎同时，老跛子手下的一个小丐，也气喘吁吁地跑到院门外，尖着嗓子喊：“江、江团长！老帮主让我告诉您，镇子外面，往南去的路上，好像出事了！有打斗痕迹，还有辆翻了的货车，看着……看着像是那位‘玉算盘’老爷家的标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