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岔口镇的午后，阳光暖得恰到好处，晒得“初光佣兵团”小院里的青石板都泛着一层慵懒的白光。
金毛正四仰八叉地躺在院子中央，肚皮随着呼吸均匀起伏，睡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白团团抱着一截嫩竹，靠在老槐树下，一边啃一边含糊不清地念叨：“《诗经》有云‘伐木丁丁，鸟鸣嘤嘤’，此等光景，恰是……呃，正是打瞌睡的好时辰……”
乌翎站在晾衣杆上，闭目养神，仿佛在冥想，又像只是单纯在节省能量。
苏晚吟安静地擦拭着她的横刀，刀刃反射的阳光偶尔晃过金毛的眼皮，惹得睡梦中的大狗不满地嘟囔一声。
蓝小喵独占着窗台软垫的最高处，将自己盘成一个完美的银灰色毛球，尾巴尖悠闲地轻点着。
江远帆坐在石桌旁，就着一碟花生米，慢悠悠地翻着本旧账册，核对这个月的开销。日子平静得有些……平淡。
就在这时，院门被不轻不重地叩响了。节奏沉稳，但透着一股子不同寻常的正式感。
“谁啊？门没栓。”江远帆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
门被推开，进来的却是钱串子。
这位三岔口镇消息最灵通、人脉最广的商人之一，此刻却全然没了平日里的圆滑自若。
他穿着一身质料不错但略显皱巴的绸衫，眉头锁得能夹死苍蝇，脸上带着明显的焦虑和疲惫，连那标志性的、仿佛随时在算计的笑容都消失不见。
更引人注目的是，一只毛色油黑发亮、体态优雅修长的玄猫，正安静地蹲在他的左肩上。
玄猫的眼睛是澄澈的琥珀色，眼神沉静得不像一只猫，倒像一位阅尽世事的智者，平静地扫视着小院里的众人。
“哟，钱老板？稀客啊！”江远帆连忙起身，有些意外。钱串子很少主动登门，更少露出这副模样。
“汪？钱串子？有骨头吗？”金毛被惊醒，迷迷糊糊抬起头，看到钱串子肩上的猫，立刻来了精神，“哇！新的猫！你好！我是金毛！”
玄猫只是淡淡瞥了金毛一眼，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并未出声，姿态矜持。
“江团长，诸位，叨扰了。”钱串子勉强扯出个笑容，声音有些干涩，自顾自在石桌旁坐下。
“钱老板这是……遇到难处了？”江远帆给他倒了杯茶。
钱串子接过茶，没喝，长长叹了口气，仿佛要把满肚子郁结都吐出来。
“江团长，不瞒你说，我钱串子在这三岔口镇摸爬滚打十几年，自问什么风浪都见过，可这回……这回是真有点憋屈，还有点……慌。”
“哦？愿闻其详。”江远帆也坐了下来。能让钱串子说“慌”的事，可不多见。
“你们知道最近镇上来了个叫‘玉算盘’的年轻行商吧？”钱串子问。
“略有耳闻，”白团团插话，努力回忆，“据说其人风仪出众，货品清雅，多贩南风镇之诗画文具，引镇上诸多文士商贾追捧。然乎？”
“何止是追捧！”钱串子苦笑，声音不由得提高，“他那排场，那谈吐，那货色……啧，你是没见着，连客商行会的周掌柜都请他喝过三回茶了！我那几个做书局、古玩生意的老主顾，这个月都快住他那儿了！我这边的账，都薄了一层！”
他越说越激动，从怀里掏出一本边角磨损、封面泛黄油腻的旧账本，拍在桌上：“看看！我钱串子的账本！还沾着去年腊月猪油的钱渍！人家的账本，”
他比划了一下，语气酸涩，“听说都是特制的洒银笺，用南风镇的松烟墨写的！我就想着，是不是我也得弄本那样的账本，说话也得再文绉绉点，货也得弄点看起来更‘雅’的？可我试了，学不来，浑身别扭！越比，越觉得自己像个土里刨食的田鼠，看着人家屋檐下光鲜亮丽的燕子，心里头……唉！”
一直安静蹲在他肩头的玄猫，这时动了。
它轻盈地跳上石桌，伸出前爪，用柔软的肉垫，轻轻按在了那本油腻的旧账本上，抬起头，用那双琥珀色的、平静无波的眸子看着钱串子，开口了。
它的声音并不尖细，反而带着一种温和、清晰、有条理的质感，像一位沉着的管家在陈述事实：
“主人，您这本账，记录的是三岔口镇七年来米价的每一次起伏，是十七位掌柜家里红白喜事时您送出的每一份人情，是二十三家铺子暂时周转不开时您允许的赊欠和归还日期。”
它顿了顿，尾巴尖轻轻扫过账本边缘，“‘玉算盘’先生那本洒银笺的账，记得了这些吗？”
玄猫言辞清晰，直指核心，瞬间吸引了所有“听众”的注意力。
“汪！说得对！账本要记实在的东西！”金毛立刻表示赞同，尾巴欢快地摇动，他对这种直白有力的说法很是受用。
白团团抱着竹子，黑眼睛发亮，连连点头：“善哉！此言深得吾心！《论语》有云‘言必信，行必果’，商贾之道，首重信义，账册所载，便是信义之基！此猫，见识不凡！” 他对玄猫能用如此精炼的语言诠释“信义”颇为欣赏。
窗台上的蓝小喵，在玄猫开口时，耳朵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她抬起眼皮，翠绿的眸子与玄猫琥珀色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一瞬。
随即，她几不可闻地“嗤”了一声，但尾巴尖不再悠闲晃动，而是静止不动，显示她在专注聆听。
一直闭目养神的乌翎，此刻已经完全睁开了眼睛，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欣赏”的光芒。
他扑棱了一下翅膀，飞落到江远帆肩头，传音给江远帆：
“看，这就是问题。自家猫都比他这个主人看得清。钱串子现在是拿着自己沉甸甸的土疙瘩，去跟人家轻飘飘的彩云比分量，比得自己心浮气躁，却忘了土疙瘩能砌墙，彩云一吹就散。”
江远帆也回过神，心中暗赞这猫管家说话一针见血，比他主人明白多了。
他轻咳一声，对钱串子道：“钱老板，您这位……猫管家，说得在理啊。那您今天来，是想我们帮您……？”
钱串子被猫管家一句话讲得一愣，但焦虑显然未消。
他搓了搓手，下定决心般道：“江团长，我钱串子不做那些下作勾当。但我这心里实在不踏实，不服气。我想请你们，帮我查一查这个‘玉算盘’。查他的来路，查他生意的底细，看看他是不是用了什么……非常手段，或者，是不是有什么我没看透的虚实。我得弄明白，我到底差在哪儿。酬金，按你们打听来的消息价值算，绝不让兄弟们白忙活！”
“主人，”猫管家再次开口，声音平稳，“了解对手是必要的。但最终，尺子应该量在自己身上。”
“查一个人？”江远帆摸了摸下巴。这委托不算危险，但有点……微妙。不过钱串子是老熟人，酬金也靠谱，
“成，这活儿我们接了。不过咱们话说前头，只查不惹事，查到什么是什么。”
“当然，当然！”钱串子连忙保证。
“汪！查人！我最擅长闻味道了！”金毛跃跃欲试。
“《鬼谷子》有云‘筹策万类之终始，达人心之理，见变化之朕焉’。查访之事，亦需筹策……”白团团又开始掉书袋。
“说人话就是，你别瞎跑，听安排。”乌翎冷冷打断他，对钱串子肩上的猫管家说，“既然要查，就得信息共享。听说，你家主人手下有些‘小耳朵’，是不是也该动动了？”
猫管家微微颔首：“自然。我会去协调。根据初步情报显示，‘玉算盘’并非独自前来，随从训练有素，但似乎对本地规矩极为陌生。其货品精美，但流转速度异常快，似在急于变现。更多的，需要深入。”
委托就此定下。钱串子留下定金和“玉算盘”常去的茶楼、货栈地址，又叮嘱了几句，才心事重重地离开。
那只玄猫管家离开前，再次对众人礼貌地点了点头。轻盈地跃上墙头，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巷陌之间，显然去安排部署它的“情报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