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上午,初光佣兵团迅速结算了客栈费用,在周管事复杂难明的目光和驿丞老何的刻意回避下,登上了最近一班返回三岔口镇的客船。
船行河上,将喧嚣混乱的东港镇远远抛在身后。
阳光洒在河面,波光粼粼,两岸景色如画卷般展开,与码头的逼仄压抑截然不同。
众人聚集在船头,吹着江风,紧绷的神经才彻底松弛下来。
“总算……出来了。”江远帆望着越来越远的东港镇轮廓,感慨道。
怀里抱着刚在镇上最好鱼铺买的、用油纸包好的鲜鱼腩,正小口小口吃得专注的蓝小喵,闻言只是尾巴尖卷了卷,表示听见了。
“汪!那些坏人,最后也没敢打!”金毛趴在船舷边,吐着舌头,江风吹得他金毛飞扬,很是惬意,“还是团长厉害!几句话就把他们说傻了!”
“非也非也,”白团团抱着竹子,努力摆出分析的模样,
“岂是团长一人之功?此乃合众人之力,智勇相济之果也!《孙子兵法》有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吾等此次,便是伐谋与伐交并用,不战而屈人之兵。”
“伐谋?”乌翎站在更高的桅杆横木上,闻言低头,用他一贯的冷调子说,
“伐什么谋?不过是疤脸刘那套‘斗勇’的把戏,看着唬人,内里全是算计和虚张声势。你按他的规矩跟他‘斗’,他就赢了。你不接招,他自己那套就玩不转。最后揭穿他手下那点破事,不过是往快要散架的柴火堆上,丢了颗火星子而已。他自己心里有鬼,架子自然就塌了。”
他顿了顿,看着江面,总结道:“他那不叫‘勇’,叫‘蠢’,仗着地头熟人多,欺负老实人还行,真碰上硬茬子或者不按他套路来的,立马抓瞎。咱们这叫‘担责’,接了活,就想办法干完,躲开疯狗,走自己的路。虽然麻烦,但心里不亏。”
这话说得实在。苏晚吟靠在船舷另一边,闻言微微点头,简短地评价了疤脸刘的行为:“虚张声势。”
又想了想,评价了团队的行动:“麻烦,但该做。”
“经此一事,”白团团又来了谈兴,“吾对‘勇’之一字,感悟更深矣!《论语》有言:‘勇者不惧。’然则子路问勇,子曰‘暴虎冯河,死而无悔者,吾不与也。必也临事而惧,好谋而成者也’!徒手搏虎、徒步涉河,死了也不后悔的那种莽夫之勇,夫子是不赞成的。夫子赞成的勇,是遇到事知道害怕、知道慎重,然后好好谋划、最终把事情办成的勇!咱们这次,害怕惹麻烦就是‘临事而惧’、想办法送人就是‘好谋而成’,我们这才是真正的勇啊!”
“所以,”金毛努力理解着,用他的方式总结,“疤脸刘那种,就是‘汪汪汪’乱叫,看着凶,其实想抢骨头。我们这种,是……是把别人掉进水里的骨头捞起来,还回去!虽然可能会湿了毛,但骨头的主人会开心!”
“差不多吧。”江远帆笑着摸了摸金毛的头,“有些‘勇’,是为了显摆自己厉害;有些‘责’,是为了对得起自己良心。显摆的,赢了输了也就一阵风;担责的,成了败了,自己心里都清楚。”
船行平稳,午后时分,便看到了三岔口镇熟悉的码头轮廓。
回家的感觉,让所有人都放松下来。
一行人踏上三岔口镇的石板路。空气里飘着铁拐张烧饼铺的芝麻香、柳三娘茶馆的茶香,还有镇上特有的、让人安心的生活气息。
“哟!江团长!回来啦?这趟东港镇走得可快!”柳三娘眼尖,老远就招呼,手里瓜子不停,“听说东港镇热闹,怎么样?有没有啥新鲜事?”
在茶馆歇脚时,免不了被问起东港镇之行。金毛和白团团你一言我一语,把经历大致说了说,自然略去了陈老五的名字和具体细节,只说是遇到了地头蛇欺负人,他们没硬碰硬,想办法周旋过去了。
“啧,码头上的那些‘爷’,都那副德行!”柳三娘嗑着瓜子点评,
“自己没啥真本事,就靠欺负老实人显能耐!那种‘勇’啊,是纸糊的老虎,一戳就破!也就吓唬吓唬没见过世面的。”
“对着哩!”铁拐张正好来送新出炉的芝麻烧饼,洪亮的嗓门响起,“就像我这烧饼火候,该旺时旺,该文时文。对人也是,该硬气时硬气,该担事时担事。光会烧旺火不会看锅,那不是好厨子,是纵火犯!瞎逞能!”
“铁拐张这话在理。”花姐摇着团扇,不知何时也坐了过来,她消息向来灵通,似乎对东港镇某些人的做派有所耳闻,闻言轻笑道,
“这世道,敢拎着棍子喊打喊杀的不少,可能把事情担起来、默默办妥帖的,可不多。担事的人,心里有杆秤,称的是道义良心,不是拳头大小和嗓门高低。”
镇上居民的这些议论,虽不是大道理,却用最朴实的市井智慧,给东港镇的风波做了最好的注脚。
回到十字街中段那栋熟悉的二层小楼,王婶正拿着鸡毛掸子扫门框,看见他们,先是习惯性地念叨一句:“回来啦?这个月房租……”
随即看到江远帆递过来的、早已准备好的银钱,便眉开眼笑,也不再催,转而关心道:“这趟还顺当吧?瞧你们这风尘仆仆的,晚上来婶家吃饭,烙韭菜合子!”
小院,夕阳,安宁如常。
院子里飘着芝麻烧饼和韭菜合子的香气。
金毛幸福地啃着一根铁拐张友情赠送的、巨大的肉骨头。
白团团抱着他的竹子和一块蜂蜜糕,坐在老槐树下,对着天边的晚霞,若有所思。
苏晚吟仔细地擦拭着她那柄仿佛永远不会沾尘的刀。
蓝小喵独占窗台最好的位置,面前的小碟子里,是剔好刺、煎得金黄的整块鲜鱼腩,她吃得慢条斯理,优雅从容。
江远帆坐在石桌旁,就着最后的天光,在账本上简单记下这趟收支。
东港镇的正事酬金入账,额外支出包括鲜鱼腩、干粮、绳索、牛车脚钱,以及给阿庆嫂那位亲戚的谢礼。
算下来,这趟不仅没赚钱,还小亏了一点。但他合上账本,心里却觉得踏实。
“这次,就当花钱买了个教训,也买了份心安。”他对飞过来的乌翎说。
乌翎落在他肩头,望着天边最后一抹被夕阳染红的流云,又看了看院子里在暮色中轮廓温暖、各得其所的伙伴们,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他那特有的、带着点看透世情的淡漠,却又似乎蕴藏着什么的语调,淡淡说道:
“码头上每天多少拳脚来往,看着热闹,溅起点水花,过后谁还记得?倒是那几枚没人要的铜钱,和那老头儿擦得发亮、一路攥出水来的木符,临走前,他硬塞回你手里的样子……啧,那分量,沉。”
江远帆笑了,望向小镇渐起的万家灯火。
是啊,拳头会松,喊声会散。但有些东西,接下了,担起来了,就像那枚被汗水浸润的木符,或许不值钱,却自有它的分量,沉在心里,也暖在归途。
夜色温柔,笼罩着三岔口镇,也笼罩着这个小小的院落。
明天,公告板上或许又会有新的委托,但此刻,只有这温暖的喧嚣与平凡的安宁,才是最好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