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喵。”
一直蜷在软垫上的蓝小喵,不知何时站了起来。
她轻盈地跃上桌子,伸出刚刚舔过的前爪,在桌上那张简陋的“地图”上,芦苇荡和废弃货场之间的一片空白处,轻轻按了一下,留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梅花状水痕。
做完这个动作,她抬头看向金毛,又极轻微地“喵”了一声,尾巴尖几不可查地摆了摆。
金毛愣了一下,黑鼻子使劲抽了抽,似乎努力理解蓝小喵的意思。
他兴奋地“汪”了一声:“那边!有味道!很淡……但是,是能走的路!泥土和……腐烂木头?还有老鼠味!蓝小喵,你是不是说,那边有老鼠走的小路,人能勉强过?”
蓝小喵瞥了他一眼,没出声,跳下桌子,重新蜷回软垫。
“老鼠路?”白团团疑惑,“鼠辈之行径,吾等岂可效仿?《诗经》有云‘相鼠有皮,人而无仪’……”
“闭嘴。”乌翎打断他,“老鼠能过的地方,往往是人忽视的缝隙。蓝小喵的意思是,那边可能有不为人知的小径,甚至……是某些人偷运私货的‘暗道’。金毛的鼻子加上蓝小喵的夜眼,或许能找出来。”
思路似乎打开了一线。但如何确保行动时不被发现?这又是一个难题了。
就在大家苦思冥想时,客栈伙计敲门,说客商行会的周管事来访。
周管事依旧是一团和气的模样,但笑容底下多了几分疏离和劝诫的意味。
“江团长,年轻人有侠义心肠是好事,但也要审时度势啊。”他抿了口茶,慢条斯理地说,
“东港镇有东港镇的规矩。为几个无关紧要的人,得罪刘爷,不值当。刘爷在码头,还是有些能量的。你看,你们租船也租不到,走路也不便……何必呢?听我一句劝,退一步,海阔天空。刘爷那边,我可以出面说和,无非是破点小财,买个平安嘛。”
几乎是前后脚,驿丞老何也“恰好”路过悦来栈,进来“歇歇脚”。
话里话外,无非是“民不举官不究,江湖事江湖了,我们小吏难做,你们外乡人更要小心”之类的车轱辘话,中心思想就一个:别惹事,赶紧服软或走人。
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疤脸刘在用他的方式展示“肌肉”和“规矩”。
房间里,气氛凝重。金毛焦躁地刨着地板,白团团不安地抱着竹子,苏晚吟握刀的手更紧,乌翎冷冷地看着窗外码头方向闪烁的灯火。
江远帆沉默地喝着已经凉透的茶。他想起陈老五绝望的眼神,想起那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想起自己接下委托时说的话。
退?现在退,陈老五他们可能真的就没了活路。进?怎么进?
“夜,深。” 软垫上,蓝小喵忽然又吐出两个字,翠绿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幽幽地看向江远帆。
江远帆心中一动。夜越深,盯梢的人越疲惫,某些“暗道”也越隐蔽。
疤脸刘以为堵死了所有明路,逼他们要么低头要么硬闯,但他们或许还有第三条路——最不起眼、最不像路的路。
“周管事,老何驿丞,多谢提点。”江远帆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无奈与妥协的笑容,
“我们小本生意,确实不想惹麻烦。这样,我再想想,明天给刘爷答复,如何?”
周管事和老何对视一眼,似乎觉得敲打得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辞,临走前还“好心”提醒:“江团长是明白人,早点决断,对大家都好。”
送走两人,关上门。江远帆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看向同伴,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计划不变。今晚,夜最深的时候,行动。”他压低声音,“乌翎,高空警戒,注意疤脸刘人马的动向。晚吟,你跟我再去探一次路,重点是蓝小喵指的那片区域,确认‘老鼠路’。金毛,鼻子灵,跟着。团团,你留在客栈,但别睡,警醒点。蓝小喵,” 他看向软垫上的猫,“我们需要你帮忙,看看那条‘路’,到底怎么走。”
蓝小喵睁开眼,看了他一会儿,轻轻“喵”了一声,算是应了。
就在这时,楼下大堂隐约传来疤脸刘手下喝多了的吹嘘声:“……刘爷说了,那帮外乡佬,还有陈老不死那几个,插翅也难飞!明天一早,就去‘请’他们……”
时间,更紧迫了。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 码头上的喧嚣彻底平息,只剩下江水拍岸的单调声响和更夫悠长寂寥的梆子声。
苏晚吟和江远帆在前,金毛夹在中间,乌翎在极高处无声盘旋,蓝小喵则如同一道真正的影子,时而在他们前方引路,时而消失在墙头巷尾。
一行人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穿过沉睡的棚户区,靠近那片散发着潮湿泥土和腐烂植物气味的芦苇荡。
蓝小喵在一处被茂密芦苇和倾倒的旧木桩半掩着的缺口处停下。她回头,对着金毛轻轻“喵”了一下。
金毛立刻凑过去,鼻子贴着地面和腐烂的木桩缝隙,仔细嗅着,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呜呜”声,尾巴小幅度摆动。
“是这里……有很淡的人味,还有……鱼腥和草药?味道很杂,但路能走,很窄,泥泞。”
那是一条被走私者和偷渡客常年踩踏,但绝不正式,且极其隐蔽的泥泞小径,蜿蜒在芦苇荡边缘和废弃货场的坍塌围墙之间,勉强可供一人弯腰通行。
寻常人即便白天也难发现,更别提夜间。
路线确认了。剩下的,就是如何将陈老五他们带过来,并安全通过。
丑时末,天色最黑。 行动开始。
乌翎负责在高空监控疤脸刘手下可能的巡逻路线。
蓝小喵先一步潜回棚户区,她并非去陈老五家,而是凭借猫的灵敏,找到了一个起夜的苦力。
她悄无声息地靠近,再故意弄出了一点轻微的、像是野猫追逐老鼠的响动,并在一个醒着的苦力能听到的范围内,和金毛演了一出“对话”。
金毛:“汪……蓝小喵,团长说,天亮前,从‘废渡口’那边用小船接人……千万保密哦!”
蓝小喵配合:“喵!知道了,别吵!”
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仿佛一猫一狗迅速离开的声音。
那个醒着的苦力果然竖起了耳朵,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没多久,消息就通过某种渠道,传到了疤脸刘一个心腹耳中。
就在疤脸刘的大部分手下被调往“废渡口”方向埋伏时,真正的行动开始了。
苏晚吟和江远帆分头行动,凭借白天摸清的路径,悄无声息地接应了陈老五、跛脚老汉老赵头、孙婆子和她带着的七八岁的瘦瘦小小的小孙女,共三户人家。
他们只带着极少量的随身包裹,个个面色紧张,但眼神中充满希望。
金毛在最前方开路,凭借嗅觉避开可能的坑洼和巡逻。
乌翎在高空不断用只有佣兵团能理解的方式传递安全信号。
蓝小喵则神出鬼没,时而在前方探路,时而绕后清除可能留下的痕迹,时而在高处望风。
一行人如同沉默的溪流,悄无声息地汇入那条泥泞的“老鼠路”。
道路难行,尤其是对老人和孩子。
江远帆和苏晚吟几乎是一路搀扶、背负。
金毛时不时用脑袋顶一下快要滑倒的孙婆子的小孙女。
白团团虽然帮不上大力,但也紧紧跟着,时不时用他那不太靠谱的“知识”小声鼓励:“《易经》云‘履霜,坚冰至’,吾等已行于霜上,坚冰在前,必可克之!……我们已经走在最难的路上了,马上就能看到希望了!”
一路有惊无险。
当他们终于穿过芦苇荡和废弃货场,踏上镇外坚实的土路时,东方的天际才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
两辆事先约好的牛车,已经等在约定好的岔路口,车夫是阿庆嫂远房的、信得过的亲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