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里其他食客的目光,或明或暗地飘了过来,带着好奇、同情、幸灾乐祸,还有事不关己的麻木。
“汪!他挑衅!”金毛对着那汉子的背影低吼,跃跃欲试,“团长!打就打!我第一个上!我咬他屁股!”
连白团团都气得竹叶微微发抖:“岂有此理!欺人太甚!《左传》有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彼辈气焰嚣张,吾等正当……正当……”
他卡壳了一下,似乎在找合适的比喻,“正当以雷霆之势,挫其锋芒!呃……就是一棍子打掉他的嚣张气焰!”
显然,疤脸刘的嚣张和这赤裸裸的“斗勇”挑衅,激起了团队里年轻和单纯成员的好胜心。
苏晚吟没说话,只是看向江远帆,等他的决定。但她的手,又习惯性地搭在了刀柄上。
乌翎飞落在江远帆肩头,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看,野狗闻到骨头味,开始呲牙划定食区了。‘手底下见真章’?说得跟擂台比武似的。他的‘真章’,就是人多,地熟,规矩他随便改。赢了,你觉得你能在东港镇‘横着走’?不,你会成为所有地头蛇眼里最肥、最欠咬的那块骨头,谁都想来啃一口。输了,更简单,灰溜溜滚蛋,成为笑柄,咱们的正事也别办了。至于那老头,无论输赢,疤脸刘都有的是法子让他‘消失’。这叫什么?这叫‘斗勇’?这叫‘蠢货往别人挖好的坑里跳,还觉得自己特别英雄’。”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他选‘醉仙楼’,那是码头最热闹的酒楼,众目睽睽。他就是要把事闹大,逼你就范,要么给钱,要么动手,总之,别想悄悄摸摸干别的。这脑子,长在算计人上,倒比长在正道上灵光。”
江远帆听完,沉默了片刻。他看向窗外码头的方向,那里依旧繁忙喧嚣,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他又看了看桌上还没动几口的早饭,最后,目光扫过同伴。
“金毛,坐下。”他拍了拍狗头,“团团,你也冷静。晚吟,刀收好。”
他看着众人,声音不大,但清晰坚定:
“这‘叙’,我们不赴。这‘真章’,我们不见。”
“啊?”金毛和白团团都愣住了。
“疤脸刘想用‘斗勇’绊住我们,打乱我们的节奏,或者敲一笔。我们偏不接招。”江远帆眼神沉静,
“我们的目标是什么?是送陈老伯他们平安离开。不是来东港镇跟人争勇斗狠,抢地盘的。他划下道,我们就非得按他的道走?没这个道理。”
他拿起一个馒头,掰开,慢慢吃着:“晌午,我们该吃饭吃饭,该探路探路。就当没这回事。他爱在醉仙楼等,就让他等着。”
“可是……团长,他们会不会觉得我们怕了?更来找麻烦?”白团团小声问。
“觉得就怕了?”乌翎嗤笑,
“怕麻烦,和怕打架,是两回事。我们只是不想掉进他设计好的麻烦里。野狗朝你吠,你非得也趴下跟他对着吠,那才叫蠢。聪明人,要么绕开,要么一棍子打老实。但现在,绕开更省事。”
苏晚吟微微点头,手从刀柄上移开,也拿起筷子开始吃饭。显然,她赞同这个决定。
金毛虽然还有点不甘心,但见团长和乌翎都这么说,也蔫蔫地趴下,小口啃着江远帆递给他的肉包子。
白团团想了想,似乎也明白了,抱着竹子嘀咕:“《孙子兵法》有云‘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避其锋芒,亦是上策……哼!我们就是不打他,让他自己没意思!”
一直安静蜷着的蓝小喵,此时抬起眼皮,看了江远帆一眼,翠绿的眸子里似乎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还算不笨”的神色。
晌午的“醉仙楼之约”,如同石子投入浑浊的忘川河,连个像样的水花都没溅起,就悄无声息地沉了底。
疤脸刘在醉仙楼临窗的雅座里,等得酒菜凉透,脸色也由最初的嚣张,转为阴沉,最后变成一种被无视后的暴怒铁青。
他派手下回悦来栈打探,回报是“那伙外乡人上午出去转了一圈,买了些干粮和绳索,晌午就在客栈大堂吃饭,吃完回房了,压根没提赴约的事”。
“妈的,给脸不要脸!”疤脸刘一把掀了桌子,杯盘碗盏碎了一地。
在手下面前丢了这么大个面子,这口气他无论如何咽不下去。
“盯紧了!我倒要看看,他们能玩出什么花样!还有陈老五那几个老不死的,也给我盯死!一只苍蝇也别想飞出老子的码头!”
初光佣兵团这边,表面平静,内里紧锣密鼓。
无视挑衅只是第一步,真正的难题是如何在疤脸刘的眼皮底下,把三户老弱悄无声息地送出去。
下午,江远帆和苏晚吟借口“游览”,实地勘察了陈老五、老赵头、孙婆子三家的位置。
情况很不乐观。
三家分散在码头棚户区的不同角落,彼此相隔不远,但巷道狭窄复杂,且白天多有闲散劳力聚集,耳目众多。
唯一的共同点是,都靠近码头外围,离镇子边缘的废弃货场和一小片芦苇荡不算太远。
“陆路不行,白天人多眼杂,晚上宵禁,巡夜的更夫和河帮的人都会盯着。”
回到客栈,江远帆在桌上用茶水画出简易示意图,眉头紧锁,“原想用的小船,怕是也被盯上了。”
果然,傍晚时分,阿庆嫂匆匆来到悦来栈,找到江远帆,脸色有些发白,低声道:“江团长,刚听河帮的人喝酒吹牛,说刘爷发了话,这两天码头上所有载客的小船、舢板,一律不准私下接活儿,尤其是……尤其是往南边下游去的。查得可严了。”
水路也堵死了。疤脸刘的反应比预想的更快,也更彻底。
压力骤然增大。
“汪!那怎么办?”金毛急得在地上转圈。
“岂有此理!此非断人求生之路乎?”白团团抱着竹子,又气又急,“《孟子》曰‘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天要将大任给谁,就会先搞得他干啥都不顺,来磨练他的心志!我们现在……算是在被‘磨练’吗?”
“磨练?”乌翎停在窗棂上,冷笑,
“这叫被野狗堵了窝。疤脸刘这是摆明车马,告诉咱们:东港镇,他说了算。你们想送人走?除非从他裤裆底下钻过去,或者……把他揍趴下。”
但“揍趴下”显然不是优选。
一直沉默的苏晚吟忽然开口:“路,是人走的。”
她走到窗边,指向远处码头棚户区外,那片在暮色中显得朦朦胧胧的芦苇荡和更远处黑黢黢的废弃货场,“那边,巡夜少。”
她的意思很明确:走最偏僻、最难走的路,绕过主要关卡。
“可带着老弱,走那种地方……”江远帆迟疑。
芦苇荡泥泞,废弃货场地形复杂,夜间行走对老人孩子来说太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