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翎飞落到桌边,金色的眸子平静地扫过那点可怜的“酬金”,又看向江远帆,声音冷淡得不带一丝波澜:
“‘义’是道理,‘责’是麻烦。道理不能当饭吃,麻烦却能砸饭碗。”
他顿了顿,用翅膀尖点了点桌子,仿佛在列举条款:
“第一,我们接的委托,是送‘古籍’,不是送人。钱串子付的是前者钱。第二,帮了他,在疤脸刘那群地头野狗眼里,我们等于跟他们抢食的外来狗。接下来我们在东港镇,租船、住店、吃饭、走路,甚至明天想去买点特产,都可能被野狗呲牙、下绊子、涨价钱。第三,”
他看向陈老五,话是对江远帆说的,但意思谁都明白:“酬金,几枚铜钱。风险,得罪地头蛇,可能影响我们后续所有行程,甚至结下梁子。收益,几声谢谢,一块旧木头。从任何一本账本上看,这都是笔赔到姥姥家的买卖。这叫‘蠢’,不叫‘勇’。”
乌翎的分析冷酷而现实,像一盆冰水,浇在刚刚被白团团和金毛点燃的些许热血上。
陈老五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头埋得更低,仿佛最后一点希望也在这些话里熄灭了。
苏晚吟从窗边阴影里走出,她没看乌翎,也没看陈老五,只是走到桌边,拿起那枚老船工木符,在指尖捻了捻,继而看向江远帆:
“麻烦。但,该走就送。”
她的意思很明确:事情本身是麻烦,但如果决定接,那就干脆利落,负责到底。
压力全到了江远帆肩上。
他眉头拧成了疙瘩,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乌翎说得都对,理智告诉他,这浑水绝不能蹚。
可看看陈老五那绝望的样子,听了金毛和白团团的话,再看看苏晚吟平静却坚定的眼神……
他心里那点属于“人”而不是“账本”的东西,在不安地躁动。
一直蜷在软垫上、仿佛事不关己的蓝小喵,这时轻轻打了个哈欠,优雅地站起身,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她跳上窗台,望着外面东港镇码头的方向。
夜色已浓,但码头那边依然灯火通明,隐约的喧哗顺着风飘来。
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翠绿的眸子在昏暗的灯光下,平静地扫过屋内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轻盈地吐出了两个字:“夜,长。”
这是在提醒:夜还很长,变数很多,犹豫不决,可能连这点微末的选择权都会失去。
江远帆听懂了。
他看了看窗外深沉的夜色,又看了看屋内殷切望着他的同伴,和地上瑟瑟发抖的老人。
终于,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对陈老五沉声道:
“陈老伯,这活儿,我们接了。”
陈老五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又想磕头,被江远帆死死扶住。
“但是,”江远帆语气严肃,“有几件事,你必须听我的。第一,这事要绝对保密,除了你们要走的几户人家,对谁也不能说。第二,我们不是去跟疤脸刘打架,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安全、悄悄地把你们送走,离开东港镇。所以,一切听我们安排,不要节外生枝。第三,”
他拿起那几枚铜钱和木符,塞回陈老五手里,“这些,你留着。路上用钱的地方多。这木符……等你平安到了侄儿家,再拿出来吧。”
陈老五捧着被塞回来的“酬金”,老泪纵横,只是一个劲地点头,说不出完整的话。
“现在,你回去,悄悄通知那两户人家,收拾最紧要的东西,随时准备走。但记住,要像平常一样,别露痕迹。等我们消息。”江远帆快速吩咐。
陈老五千恩万谢地走了,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房间里一时安静。只有油灯偶尔爆出“噼啪”的轻响。
“所以,我们现在是正式接了个‘递瓦片’的活儿,还是块漏雨的破瓦?”乌翎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是陈述。
“就算是破瓦,答应了,就得递上去,还得尽量别让瓦片半路碎了,也别让递瓦的人淋一身雨。”
江远帆揉了揉脸,开始思考具体计划,“码头是疤脸刘的地盘,走水路肯定被他盯着。陆路……东港镇四通八达,但带老弱走陆路,目标大,速度慢……”
“可以先联系镇外的牛车,约定在某个偏僻地方接应。”苏晚吟道。
“需要探明一条从他们住处到镇外,又尽量避开热闹街道和疤脸刘耳目的路线。”
白团团也积极思考,“《孙子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吾等当先‘知’东港镇之街巷……”
“停。”乌翎打断了他,“你的‘知’,就是抱着竹简把东港镇地图‘格’出来?等格明白了,老头估计已经被‘格’死了。这事,得靠鼻子和眼睛,还有,”
他瞥了一眼软垫上似乎睡着的蓝小喵,“……夜行动物的直觉。”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软垫上的蓝小喵耳朵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计划在低声讨论中慢慢成形。
首要任务是摸清路线和环境,尤其是陈老五等三户人家的具体位置、周边情况,以及可能的撤离路径。
然而,没等他们开始行动,麻烦就主动找上门了。
第二天上午,江远帆正准备借口“采买特产”出去探路,一个流里流气、穿着青色短打的年轻汉子,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悦来栈,径直来到他们桌前。
正是昨天跟在疤脸刘身边的一个手下。
“哪位是江团长?”那汉子斜着眼睛,打量着几人。
“我就是。”江远帆放下茶杯。
“我们刘爷有请。”汉子皮笑肉不笑,“码头‘醉仙楼’,晌午,请江团长和诸位,过去‘叙叙’。”
“叙什么?”江远帆不动声色。
“叙什么?嘿嘿,”汉子笑容更冷,
“江团长是明白人。昨天码头上的事,咱们刘爷可都记着呢。你们是外乡来的好汉,咱们刘爷最敬重好汉。所以,给两条路。”
他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条,按咱东港镇码头的规矩,交一笔‘平安钱’,算是给刘爷赔个不是,也保你们在东港镇平平安安,买卖顺利。价钱嘛,好商量。”
“第二条呢?”
“第二条,”汉子收起一根手指,剩下那根对着江远帆虚点了点,语气带着挑衅,
“‘手底下见真章’。咱们码头儿郎,就信这个!你们挑个人,我们刘爷也出个人,或者你们一起上都行,就在码头上,当着父老乡亲的面,划下道来,比划比划!赢了,你们在东港镇横着走,昨天那老东西的事,刘爷也当没发生过。输了嘛……嘿嘿,那就得给刘爷磕三个响头,赔礼道歉,然后,从哪儿来,滚回哪儿去!”
那汉子说完,也不等江远帆回答,撂下一句“晌午,醉仙楼,刘爷恭候大驾!”,便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