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位客官,外乡人,莫管闲事啊。”阿庆嫂不知何时凑到了江远帆身边,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那疤脸刘是河帮的小头目,管着这片码头搬运,心黑手狠,最是难缠。那陈老五也是个犟脾气的老光棍,无儿无女,就靠卖力气糊口,撞到他手里……唉,自认倒霉吧。你们可千万别惹祸上身。”
她脸上带着生意人惯有的、混合着同情与自保的无奈。
就在江远帆犹豫的这几息工夫,那边的冲突已经“解决”了。
疤脸刘终究没当着这么多“外人”,尤其是那几个看起来不太好惹的外乡人的面下死手。
他一把抢过陈老五系在腰间、干瘪破烂的钱袋,掂了掂,嫌恶地啐了一口:
“穷鬼!这点铜子儿,给爷擦鞋都不够!滚!别再让老子在这片码头看见你!”
说着,又狠狠推了陈老五一把。
陈老五本就虚弱,被这一推,踉跄着向后倒去,噗通一声,半个身子栽进了码头边漂浮着垃圾的浑浊江水里,溅起一片肮脏的水花。
他挣扎着,咳嗽着,好不容易才扒着湿滑的岸石爬上来,浑身湿透,沾满泥污,更加狼狈不堪。
疤脸刘看也不看他,将抢来的钱袋随手扔给一个手下,目光再次扫向茶棚这边,尤其在苏晚吟按刀的手和江远帆脸上停留片刻。
他抬起手,用大拇指,对着自己的脖子,从左到右,缓缓地、极具侮辱性地,做了一个“割喉”的手势。嘴角那抹狞笑,充满了挑衅的意味。
做完这个手势,他才带着一群手下,骂骂咧咧、大摇大摆地离开了,留下一地狼藉和泥水中瑟瑟发抖、低声啜泣的陈老五,以及周围迅速恢复“正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码头日常。
只有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暴戾和屈辱的味道。
“呸!什么玩意儿!”金毛冲着疤脸刘离开的方向低吼了一声,但被江远帆用眼神制止了。
“唉,造孽啊……”阿庆嫂叹了口气,摇摇头,提着茶壶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江远帆沉默地喝完了杯中已经凉透的苦茶,对众人道:“走吧,先找地方住下,办正事。”
一行人离开了茶棚,在码头附近找了家还算干净的客栈“悦来栈”住下。
一路上,气氛有些沉默。
白团团抱着竹子,还在小声嘟囔“岂有此理”;苏晚吟依旧冷着脸;乌翎落在江远帆肩头,一言不发;金毛不时回头张望,耳朵耷拉着;蓝小喵则彻底在背囊里蜷成了一团。
当天下午,江远帆带着乌翎,在客商行会一处嘈杂的办事房里,见到了那位周管事。
周管事是个四十来岁、面团团富态、一脸和气生财相的中年人,说话滴水不漏。
交割了“古籍”,收了回执,周管事还热情地表示,在东港镇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走出客商行会,已是傍晚。
夕阳给东港镇染上了一层血色,码头上劳作的身影更加忙碌,喧嚣声似乎也带上了一丝疲惫的嘶哑。
回到悦来栈,简单用过晚饭,众人聚在江远帆的房间里,商量明天是直接返程,还是在东港镇再采买些特产。
窗户忽然被极轻地叩响了。
不是风。是很有节奏的、小心翼翼的、三长两短的叩击。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苏晚吟无声地移到窗边阴影里,乌翎飞上房梁,金毛竖起耳朵,白团团抱紧了竹子,蓝小喵从软垫上抬起头,翠绿的眸子望向窗户。
江远帆示意众人稍安,走到窗边,低声问:“谁?”
窗外传来一个苍老、沙哑、带着极度惶恐和卑微的声音:
“是……是日间码头茶棚的客官吗?小老儿陈老五……有、有事相求……求客官,开开窗……”
江远帆皱了皱眉,和苏晚吟交换了一个眼神,轻轻打开了窗户。
窗外,正是白天那个被欺凌的老码头工,陈老五。
他换了一身稍微干净些但依旧打满补丁的旧衣服,脸上的污迹洗去了,但淤青和肿胀更加明显。
他佝偻着身子,几乎要缩到地上去,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破旧的小布包,眼中充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哀求。
“进来吧。”江远帆示意他进来,并迅速关上了窗。
陈老五进到屋里,扑通一声就跪下了,不住磕头:“各位好汉……救命,救救命啊……”
“老人家,快起来,有话好好说。”江远帆连忙扶他,但老人执意不肯,只是颤抖着举起那个小布包,打开。
里面是几枚磨损严重的铜钱,一块硬得能崩掉牙的杂面饼,还有一枚用老旧发黑的木头雕刻成的、样式古朴简陋的小木符,刻的似乎是一条简陋的小船。
“小老儿知道……各位是好人,白天……白天……”陈老五哽咽着,语无伦次,“疤脸刘……他容不下我了。不止是我,还有码头西头的老赵头,他是个鳏夫,腿脚不利索;南边棚户的孙婆子,她一人带着个小孙女,儿子前年跑船没了……疤脸刘嫌我们老弱,干活慢,占着工位,早想把我们都赶走,好安排他那些七大姑八大姨的亲戚……这次是借题发挥,他不会罢休的……我们、我们想活命,只有离开东港镇,去下游我侄儿那里讨口饭吃……”
他抬起浑浊的泪眼,看着江远帆:“我们……我们凑不出船钱,也请不起护卫。听说……听说几位好汉是走南闯北的佣兵……小老儿求求你们,发发慈悲,护送我们这三户人家,离开东港镇吧……这、这是我全部家当,还有这木符,是我爷爷那辈传下来的老船工符,不值钱,但、但能保个水上平安……求求你们了!”
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而复杂。
陈老五的哭声在低矮的客栈房间里回荡,像漏风的破风箱,刮得人心头发紧。
那几枚躺在破布上的铜钱,在油灯下泛着黯淡的光,旁边的木符陈旧粗糙,与“酬金”二字显得格格不入。
金毛最先忍不住,凑过来,湿漉漉的鼻子轻轻碰了碰陈老五颤抖的手,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安慰声,黑眼睛里满是同情:“老头……好可怜……团长,我们帮帮他吧?骨头……骨头我明天可以少吃一顿!”
白团团抱着竹子,看看那几枚铜钱,又看看泣不成声的陈老五,眼圈也有些泛红,虽然因为黑眼圈不太明显。
他吸了吸鼻子,挺起小小的胸膛,用尽可能庄重的语气说:“《论语》有云:‘见义不为,无勇也。’今见不公而避,见孤弱而不助,岂是丈夫所为?此非勇也,乃怯也!”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引用的还不够,又急切地补充道:“《孟子》亦言:‘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护送之责,虽危虽微,其义重矣!便是……便是好比看见邻居家的屋顶破了,下雨天漏水,即便不是自家屋子,也该帮忙递块瓦片遮一遮!此乃仁心!”
一直站在房梁阴影下的乌翎,这时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明显讥诮意味的轻“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