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港镇的喧嚣，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不是三岔口镇那种带着炊烟和家常唠叨的喧闹，而是一种更粗粝、更浑浊的声响——
嘎吱作响的沉重木制吊臂，哗啦泼入江心的脏水，脚夫扛着大包踩在跳板上的咚咚闷响，混着船老大嘶哑的吆喝、商贩尖锐的叫卖、以及空气里终年不散的鱼腥、汗臭和劣质桐油味。
太阳明晃晃地照在泛着油光的江面上，反射出令人目眩的白光，也照得码头边堆积如山的货箱和麻袋影子又短又浓，像是趴在地上的、沉默的怪兽。
“初光佣兵团”一行人，刚从一艘开往晨晖之地的客货两用船上下来，踩上东港镇摇晃的码头木板，就被这扑面而来的声浪和气味冲得集体顿了顿脚步。
“汪！好吵！好多味道！”金毛的耳朵被各种噪音冲击得往后贴了贴，鼻子却兴奋地不停抽动，试图从这复杂的气味交响乐中分辨出点有趣的东西——比如肉包子，或者肉骨头。
“呜呼……此乃《尚书》所载‘浩浩荡荡’乎？然其气味……实不敢恭维。”白团团抱着他心爱的竹子，另一只爪子掩了掩鼻子，黑亮的圆眼睛里写满了对“繁华”的新理解，只是这理解伴随着一点点生理上的不适。
苏晚吟微微蹙眉，似乎对这过于浑浊的空气和拥挤的人流感到不喜，手下意识地离刀柄更近了些。
乌翎早已振翅飞起，落在码头一根高耸的旗杆顶端，俯瞰着下方蚂蚁般蠕动的人流和迷宫般的货堆，金色的眸子冷静地记录着一切。
江远帆揉了揉被阳光和噪音弄得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心里盘算着这趟差事——
受商人钱串子所托，护送一小箱据说是“古籍”但更可能是“账本”的玩意，来东港镇交给客商行会一个叫“周管事”的人。酬金不算厚，但顺路，也算维持个交情。
只有蓝小喵，对这混乱的码头表现出了一种近乎傲慢的漠然。她优雅地蹲在江远帆随身的、垫了软布的背囊口。
这是她的专属移动座驾。
她只露出一个银灰色的脑袋和那双翠绿得惊人的眼睛，懒洋洋地扫视着周围，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嗤”，仿佛在说：无聊，肮脏，两脚兽的集散地。
“先找地方歇脚，喝口水，再去寻那位周管事。”江远帆定了定神，领着众人，小心地避开扛着大包的脚夫和匆忙的旅客，朝码头边一排歪歪扭扭的木板房和茶棚走去。
他们选了家看起来还算干净、客人也没那么拥挤的临江茶棚。
老板娘是个手脚麻利、脸上带着爽朗笑容的中年妇人，自称阿庆嫂。
她提着大铜壶，利索地给他们这桌擦了又擦，边倒茶边熟络地搭话：“几位客官是头一回来咱东港镇吧？看打扮，是走南闯北的好汉？咱们这儿别的没有，就是热闹，南来北往的稀奇事多！”
正说着，茶棚外不远处的货堆旁，一阵不和谐的喧哗陡然炸开，瞬间压过了码头的背景噪音。
“老不死的！眼睛长裤裆里了？！这箱云锦也是你能碰的？碰脏了你十个老骨头也赔不起！”
伴随着一声粗野的怒骂，是砰的一声闷响，像是肉体撞上硬物的声音，紧接着是几声压抑的痛哼和更多杂乱的脚步声、起哄声。
茶棚里外的许多人都循声望去，但大多只是瞥一眼，就迅速转回头，低头喝茶的喝茶，聊天的聊天，仿佛那喧哗只是江风刮过。
江远帆等人坐在靠外的位置，看得真切。
只见七八个穿着统一青色短打、腰扎黑布、膀大腰圆的汉子，正围着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码头工推搡喝骂。
为首的是个脸上有一道狰狞刀疤、从眉骨斜拉到嘴角的壮汉，正是疤脸刘。
他一只脚踹在老人刚才搬运的一个小木箱上，另一只手揪着老人的破烂衣领，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老人脸上。
那老人，就是陈老五。
他瘦得吓人，脸上皱纹深如沟壑，此刻面色惨白，嘴角带着血丝，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惊恐和哀求，双手作揖，不住讨饶：
“刘、刘爷……小老儿不是故意的……刚才脚下滑了一下……求刘爷高抬贵手，这箱子……这箱子我赔，我赔……”
“赔？你拿什么赔？把你那身老骨头拆了称斤卖？”
疤脸刘狞笑着，手上用力，将陈老五又掼了个趔趄。
旁边几个手下立刻哄笑起来，有人顺势在老人腿弯处踢了一脚，老人扑通一声跪倒在泥水里。
“看见没？这就是咱东港镇的规矩！”疤脸刘环视四周，声音刻意提高，既是说给陈老五听，也是说给所有围观的人听，
“干活不长眼，坏了贵客的东西，就得按行规办！今天不给你长点记性，以后谁都敢毛手毛脚了！”
他说着，扬起蒲扇大的巴掌，就要朝陈老五脸上扇去。
“汪！！！”
一声带着怒意的、中气十足的犬吠，陡然响起，压过了疤脸刘的叫嚣和周围的嘈杂。
是金毛。他全身金毛微微炸起，前肢压低，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黑亮的眼睛死死盯着疤脸刘，显然对以多欺少、欺凌老弱的行为极为不满。
“团长！他们欺负老头！好多个人打一个！”
这一声叫，瞬间把茶棚里外不少人的目光吸引了过来，也落在了江远帆这一桌人身上。
疤脸刘的手停在半空，他扭过头，刀疤脸在阳光下显得更加凶戾，目光扫过明显是外乡人打扮的佣兵团众人，尤其在金毛、乌翎和蓝小喵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嘴角咧开一个更恶意的笑容：
“哟呵？哪来的野狗，也敢在老子地盘上乱吠？还带着些不三不四的扁毛畜生？”
“呜……”白团团气得抱紧了竹子，身体微微发抖，也不知是害怕还是气愤，他小声道：“《孟子》有云：‘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今见老者受辱，岂能坐视？此乃……此乃好比看见野狗围啃一块病骨，虽非我骨，其状可哀！”
苏晚吟的手已经稳稳按在了刀柄上，指节微微发白，目光如冰，锁定了疤脸刘。
她没有动，但那股蓄势待发的冷冽气息，让离得稍近的几个茶客都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乌翎依旧站在旗杆顶，声音却清晰地传入下方江远帆耳中，带着惯常的冷静剖析：
“码头规矩，弱肉强食。那老头是块没油水的病骨头，疤脸刘是条仗着牙尖和狗多的地头野狗。我们现在任何动作，在野狗群眼里，都像是另一群狗过来了——不管你是想抢食，还是想护食，都会成为所有饿狗围上来撕咬的理由。成本，会很高。收益，很可能只是一身伤和无穷麻烦。”
江远帆的手指在粗糙的茶杯边缘摩擦着，心里天人交战。
乌翎说得对，强龙不压地头蛇，他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为了个素不相识的老码头工，值吗？疤脸刘一看就不是善茬，手下还有一帮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