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瑶安排的安全屋在城北一个老旧小区的顶层,六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沈临摸黑爬上最后一阶楼梯的时候,腿已经软得像灌了铅。林瑶在他前面,掏出钥匙开门,侧身让他进去。
房间不大,一室一厅,窗户对着一条僻静的巷子。冰箱里有速冻水饺和矿泉水,卧室的床铺得整整齐齐,书桌上放着一台崭新的笔记本电脑——林瑶准备的,没有联网,没有后台,没有任何与新媒体账号相关的痕迹。
“你先住这儿。”林瑶把钥匙放在桌上,“吃的够两三天。不要出门,不要联系任何人,手机静音。周贺的人到处在找你。”
沈临坐在沙发上,没有动。他把那张照片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茶几上。林瑶看了一眼,没有问那是谁。她应该已经猜到了。
“你去找陈默了?”她问。
沈临点头。
“他怎么说?”
“他说我还有三篇的命。”沈临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最多三篇。写完就死。”
林瑶沉默了。她站在窗边,背对着沈临,窗外的天已经亮了,晨光照在她的夹克上,勾勒出一个僵硬的轮廓。
“你信他?”她问。
“我信。”
林瑶转过身,看着他:“那你就别写了。”
沈临抬起头:“如果我不写,周贺就不会被抓。那个卖煎饼的大叔就不会被放出来。还有下一个受害者,下下一个。你让我怎么停?”
林瑶没有回答。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去:“我得回去上班了。你待在这儿,哪儿也别去。晚上我来看你。”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沈临——别做英雄。你不是。”
门关上了。沈临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张照片。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躺在血泊里,眼睛半睁着,像是在问他:你会重蹈我的覆辙吗?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回放陈默的话——“你已经写了十四篇,还剩三篇的命。”他不知道这三篇是指还可以写三篇,还是指只有三天的命。他也不敢问。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的“快跑”两个字已经深深印进了他的视网膜。跑?跑到哪去?因果律不是警察,不会因为你躲到另一个城市就放过你。它在你写的每一个字里,在你敲下的每一个回车键里,在你删不掉的每一条帖子里。
沈临站起来,走进卧室,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水渍,形状像一张扭曲的人脸。他盯着那张脸,慢慢闭上了眼睛。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手机显示晚上七点四十三分,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那个陌生号码也没有再发来任何内容。沈临坐起来,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泡了一碗方便面。他端着面碗坐在书桌前,打开那台新笔记本电脑。没有联网,但文档软件可以用。他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光标一闪一闪。
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很久。然后他关掉文档,合上电脑,把面吃完了。
林瑶没有来。她发了一条消息:“加班。明早过去。别乱跑。”
沈临回复了一个“好”。他洗完碗,刷了牙,躺回床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钱伟发的消息,只有两个字:“在吗?”沈临没有回复。又过了十分钟,钱伟又发了一条:“听说你被林瑶保护起来了?她信你了?”沈临还是没有回复。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在床头柜上。
半夜,他被一阵震动惊醒。手机屏幕上是一通视频来电,号码没有备注,但归属地显示本地。沈临犹豫了两秒,接了起来。
画面亮起来的那一刻,他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钱伟被绑在一把铁椅子上,嘴被胶带封住,脸上有淤青,左眼角裂开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干了。他的眼睛瞪得很大,里面全是恐惧。镜头慢慢后拉,露出了周贺的脸。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像刚出席完一场晚宴。他对着镜头笑了,笑得很自然,很从容,像一个老朋友在打招呼。
“沈临,”他说,“好久不见。”
沈临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他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你的老板欠我一点钱,”周贺低头看了一眼钱伟,又抬头看向镜头,“不多,也就几千万。但他还不起。所以我想跟你做笔交易。”
沈临的声音沙哑:“什么交易?”
“你写一篇帖子。”周贺从镜头外拿过一部手机,滑了两下,把屏幕怼到镜头前。上面是一个空白的发帖页面,账号已经登录——是他那个被冻结的“舆论判官”账号。林瑶说过账号被警方冻结了,但周贺显然有办法解冻。“标题我已经帮你想好了:‘真凶是林瑶’。”周贺收回手机,笑了笑,“内容你随便编,反正你擅长这个。写完发出去,你的老板就能活着走出这间屋子。”
沈临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看了一眼钱伟,那个平时趾高气扬、拍桌子骂人的老板,此刻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嘴巴一张一合,发不出任何声音。
“如果我不写呢?”沈临问。
周贺的笑容没有变:“那你的老板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他伸手拍了拍钱伟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像在拍一个老朋友。钱伟整个人抖了一下,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我给你一个小时。”周贺站起来,把手机固定在一个地方,镜头对准了钱伟。他转身走向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对了——别报警。你知道的,我在这座城市的关系,比你想象的要深。”
画面定格在钱伟的脸上。他的眼睛在说:救我。
视频通话结束了。沈临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三圈,然后拿起手机,拨了林瑶的号码。响了三声,接通了。
“周贺绑架了钱伟。”沈临说,“他要我写‘真凶是林瑶’。”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林瑶的声音很平静:“你打算怎么写?”
“我不写。”
“那钱伟会死。”
沈临沉默了。
“沈临,”林瑶的声音低了下来,“你听我说。周贺不敢杀钱伟。钱伟是他最大的债主之一,杀了他,周贺的资金链就全断了。他是在吓你。”
“万一他不是吓我呢?”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林瑶没有回答。
“我已经写了十四篇,”沈临说,“陈默说最多再写三篇我就会死。如果我写‘真凶是林瑶’,你会变成替罪羊,我会死。两条命换钱伟一条命,不值得。”
“如果写的人不是你,而是我呢?”林瑶突然说。
沈临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把账号给我,我来写。”林瑶的声音没有任何犹豫,“我是警察,我知道怎么写能让周贺被抓住的同时,不连累无辜的人。”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写了,因果律就会认定你是真凶。你会死。”
“死一个警察,和死一个无辜的老板,你选哪个?”林瑶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沈临的耳朵里。
沈临握着手机,指尖发白。他站在窗边,窗外是漆黑的小巷,路灯昏黄,一个人也没有。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一个倒计时。
“我去找他。”沈临说。
“你疯了?”
“我没有疯。”沈临的声音出奇地平静,“我把账号给他,让他自己写。他不是要我写‘真凶是林瑶’吗?我告诉他,我自己来写,但写什么由我定。他想要的不是林瑶死,是有人替他顶罪。他不在乎那个人是谁。”
电话那头传来林瑶急促的呼吸声:“沈临,你别做傻事。我现在就过去,十五分钟……”
“来不及了。”沈临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塞进口袋,穿上外套,拉开安全屋的门。楼道里漆黑一片,他摸着墙根往下走,脚步很轻,但每一声都像锤子砸在空荡的楼梯间里。他走出小区,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周贺公司的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车上,沈临打开了那台新笔记本电脑——他出门前带上了。没有联网,但他不需要联网。他打开文档,光标一闪一闪。手指放在键盘上,停了很久。
他闭上眼。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小王在工位上突发心梗,卖煎饼的大叔被押上警车,那个“投案自首”的替罪羊的背影,陈默办公室里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还有钱伟,那个把他按在电脑前逼他写稿的老板。他恨钱伟。但钱伟不该死。
沈临睁开眼睛,敲下一行字:“真凶周贺将在二十四小时内落网,且无人伤亡。”
回车键被按下。文档保存成功。他盯着那行字,知道自己又欠了一条命。但这条命,他愿意欠。
出租车停在一栋写字楼下面。沈临付了钱,下车。大楼的大门已经锁了,但侧门开着,一个保安坐在里面玩手机。沈临走过去,保安抬头看了他一眼:“找谁?”
“周贺。他等我。”
保安拿起对讲机说了什么,然后侧身让开:“二楼,走廊尽头。”
沈临上了楼。走廊很长,铺着灰色的地毯,两边的门都关着,只有尽头那一扇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他走过去,推开门。
房间里,周贺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红酒杯。钱伟被绑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嘴上的胶带已经撕掉了,但他说不出话——他的下巴脱臼了,嘴歪向一边,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看见沈临,钱伟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但很快又暗了下去。
“你来了。”周贺放下酒杯,站起来,“比我想象的快。”
沈临站在门口,没有进去:“账号给我。”
周贺挑眉:“你想通了?”
“我自己写。”沈临说,“但写什么,由我定。”
周贺看了他三秒,然后笑了:“你以为你有选择?”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滑了两下,扔到沈临脚边。屏幕上是一个空白的发帖页面,光标在标题栏一闪一闪。“写‘真凶是林瑶’。写完,你们俩都能走。”
沈临弯腰捡起手机。他盯着那个空白的标题栏,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周贺:“我已经写了。”
周贺的笑容僵住了:“什么意思?”
“我今天晚上发了一篇帖子。”沈临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他自己,“‘真凶周贺将在二十四小时内落网,且无人伤亡。’已经发出去了。”
房间里安静了三秒。周贺的脸色从从容变成了铁青,又从铁青变成了惨白。他猛地站起来,酒杯掉在地上摔碎了,红酒溅在地毯上像一摊血。
“你疯了?”周贺的声音在发抖,“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沈临看着他,“我在写真相。”
周贺冲过来,一把揪住沈临的衣领,把他撞在墙上。沈临的后脑勺磕在墙面上,眼前一黑,但他没有挣扎。周贺的脸凑得很近,呼吸喷在沈临的脸上,全是酒气。
“你以为你能杀我?”周贺的声音嘶哑,“你写什么就成什么?那我告诉你,我周贺在这座城市活了四十五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你一个小编辑,也配跟我斗?”
沈临笑了。笑得很轻,但嘴角在流血——刚才后脑勺撞墙的时候咬破了舌头。“我不跟你斗。我跟因果律斗。你赢不了它。”
周贺松开了手。他后退了两步,看着沈临,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不是对沈临的恐惧,是对那种无法理解的力量的恐惧。他拿起桌上的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给我查,‘舆论判官’账号今晚有没有新帖子。”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周贺的脸色彻底白了。他挂了电话,盯着沈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以为写我落网,我就会落网?”
沈临擦掉嘴角的血:“你会的。”
周贺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一眼钱伟,又看了一眼沈临。“你们俩,”他说,“最好祈祷我没事。否则,我让你们比我死得更惨。”
他走了。门在身后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沈临和钱伟。沈临走过去,解开绑在钱伟手腕上的尼龙扎带。钱伟的手腕上勒出了深深的红印,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发出咔咔的响声。
“你……”钱伟的声音含糊不清,下巴还没复位,但他努力说出了两个字,“疯子。”
沈临没有回答。他扶起钱伟,两个人一瘸一拐地走出房间,走下楼梯,走出大楼。夜风吹在脸上,很冷。钱伟蹲在路边干呕了三次,沈临站在旁边,什么也没说。
手机震了。林瑶的消息:“你在哪?”
沈临回了三个字:“安全了。”
他没有说钱伟被救出来了,因为他知道还没有。周贺还没有落网。那篇帖子的倒计时,才刚刚开始。
沈临打了车,把钱伟送回家。钱伟下车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谢谢,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转身走进楼道,背影佝偻,像一个老了十岁的人。
沈临回到了安全屋。林瑶站在门口,双手抱胸,脸上的表情像暴风雨前的天空。她盯着沈临看了五秒,然后侧身让他进去。
“你写了什么?”她问。
沈临把手机递给她。屏幕上是他发出的那篇帖子——“真凶周贺将在二十四小时内落网,且无人伤亡。”发布时间,三小时前。
林瑶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发抖。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她的声音很轻。
“知道。”
“你会死的。”
“也许。”沈临走进房间,坐在沙发上。他掏出那张照片,放在茶几上。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躺在血泊里,眼睛半睁着。“但至少,会有人活着。”
林瑶走过来,坐在他对面。她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很久。
“你还有多久?”她问。
沈临掏出手机。屏幕上没有任何倒计时。他摇了摇头:“不知道。”
他们就这样坐着。窗外的天开始变灰,又要亮了。
凌晨五点三十七分,电视突然自己亮了。本地新闻台正在播报一条突发新闻——“西郊连环杀人案重大突破!警方于今日凌晨成功抓获主要犯罪嫌疑人周贺,人质安全获救,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
林瑶猛地站起来,盯着屏幕。画面上,周贺被两名警察押着走出大厦,头上的西装遮住了脸,但沈临认得那件深色毛衣。
“抓到了。”林瑶的声音在颤抖。
沈临也站起来,走到电视机前。他看着周贺被押上警车,看着警车驶离画面,看着屏幕上打出“案件告破”的字幕。然后他笑了。
“无人伤亡。”他喃喃自语,“我说了,无人伤亡。”
林瑶转头看他。沈临的脸上还挂着笑,但嘴角慢慢渗出了一丝血。他伸手去擦,手背上全是红色。
“沈临?”林瑶的声音变了。
沈临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血,又看了看电视机屏幕上自己的倒影——脸色惨白,嘴唇发青,眼眶下面两团乌青像淤血。他想起陈默说的那句话:“满额之后,你会成为下一个‘被写死’的人。”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他的心脏停跳了一拍。锁屏界面上,多了一行数字,在时间下方,红色的,跳动着——
23:59:59。
沈临盯着那行倒计时,手开始抖。林瑶走过来,看到了那个数字。她的脸也白了。
“这是什么?”她问。
“代价。”沈临的声音很轻,“最后一篇的代价。”
林瑶伸手去拿他的手机,但沈临握住了她的手腕。“别碰。”他说,“它会在二十四小时后清零。清零的那一刻,我就会和照片上那个人一样。”
林瑶的眼睛红了。
沈临松开她的手,坐回沙发上。他掏出那张照片,翻到背面。“快跑”两个字已经被手心的汗水浸得模糊了。他看着那两个字,笑了。
“来不及了。”他说。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阳光穿过窗帘的缝隙,照在他的脸上,暖的。沈临闭上眼睛。倒计时还在跳——23:58:12,23:58:11,23:58:10。
他听见林瑶在打电话,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水。他听见警笛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和倒计时的数字一起跳动。
沈临睁开眼,看着林瑶。她站在窗边,背对着他,肩膀在抖。
“谢谢你。”他说。
林瑶转过身,脸上有泪痕:“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把我当疯子。”沈临笑了笑,“谢谢你相信我。”
林瑶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她走过来,坐在沈临旁边,拿起那张照片。照片上的人,和沈临一模一样。
“他真的会死吗?”她问。
沈临没有回答。他知道答案,但他不想说。倒计时还在跳。23:47:03。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楼下早餐摊的吆喝声传上来,混着汽车的喇叭声和行人的说话声。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沈临知道,一切都发生了。他写下了最后一篇帖子,付出了最后一份代价。剩下的二十三个小时,是他借来的时间。
他看着窗外,轻声说了一句:“原来这就是满额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