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临一夜没睡。他躺在黑暗中，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像一张正在扩散的人脸。手机充电到凌晨三点，他拔掉电源，开机，屏幕上涌进来几十条消息——钱伟的、林瑶的、赵姐的、还有无数陌生号码的私信。他没有点开任何一条，直接打开了新媒体后台。
草稿箱显示：0。
那篇《沈临就是真凶》已经被他删了。他松了口气，正准备关掉后台，页面突然自动刷新。草稿箱的数字从0跳到了1。沈临的手指僵在屏幕上。他点进去，还是那篇文章，还是那个标题——《沈临就是真凶》。正文依然是空白的。发布时间显示：刚刚。
沈临疯狂点击“删除”，确认，页面刷新。数字归零。他等着。五秒后，数字又跳到了1。再删，再跳。再删，再跳。每一次删除后不到十秒，那篇文章就会重新出现在草稿箱里，像一只怎么也拍不死的苍蝇。
他放弃了对峙。凌晨四点四十七分，他最后一次删除，然后关上手机，把它塞到枕头底下，用被子蒙住头。但心跳声太响了，他听见自己的血管在太阳穴里突突地跳。
六点十二分，沈临被一阵持续的震动惊醒。他的手机在枕头底下像炸了一样，震个不停。他伸手摸出来，屏幕上是铺天盖地的通知——微博、今日头条、腾讯新闻、抖音、快手、小红书，所有平台都同时推送了同一条消息。
“舆论判官小编竟是真凶？警方已介入调查。”
沈临猛地坐起来，点进去看。那篇《沈临就是真凶》已经发出去了。不是从他手里发的——他没有点过“发布”。但它确确实实出现在了他的账号主页上，阅读量已经秒破了十万。评论区以每秒几十条的速度在刷。
“小编就是真凶！怪不得他写那么准！”
“自曝了？这是什么操作？”
“他不是预言，他是罪犯在炫耀！”
“抓他！人肉他！”
“我已经查到他的住址了，在XX路XX小区XX号楼。”
沈临的手开始发抖。他退出新闻，打开后台，那篇文章的状态显示“已发布”，发布时间是今天凌晨五点零三分。他记得那个时间——他在四点四十七分删除了最后一次，然后睡了。也就是说，在他睡着之后十六分钟，那篇文章自动发了出去。
不是黑客。不是系统bug。是这个账号本身，有问题。
沈临来不及多想。楼下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砸碎的声音。他冲到窗边，拉开窗帘一条缝往下看——楼下聚集了至少三四十个人，有人举着手机，有人扛着摄像机，有人手里拿着棍子。领头的那个人他认识，是本地一个网红，专门直播抓坏人，粉丝两百多万。那人正对着镜头喊：“家人们，我们现在就在‘舆论判官’的楼下，这个自称预言家的小编，其实就是西郊连环杀人案的真凶！今天我们就来抓他个现行！”
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有人开始往楼上扔东西，一个矿泉水瓶砸在沈临的窗户上，发出一声闷响。沈临缩回头，后背抵着墙壁，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听见楼道里传来杂沓的脚步声，有人在砸门，从一楼开始，一间一间往上砸。
“开门！警察！”——但声音不像警察，像私刑。
沈临抓起手机，踢开被子，套上拖鞋，冲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四楼，三个男人正在踹对面家的门，门已经裂了。三楼，一群人正往上涌。二楼，有人已经开始爬楼梯扶手。一楼，大门已经被撞开了。
他没有时间了。
沈临打开窗户，窗台到地面的高度让他眩晕，但求生的本能战胜了恐惧。他抓住窗框，翻出去，踩着外挂的空调外机，一层一层往下跳。四楼到三楼，三楼到二楼，二楼到一楼半，他摔在了绿化带里，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没有停，爬起来就跑。
身后有人喊：“他从窗户跑了！追！”
沈临穿过小区的花园，翻过围墙，钻进一条小巷。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里。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但他不敢看。跑到巷口的时候，他撞上了一个人。
赵姐。
她站在巷口，手里拿着咖啡，嘴张成了O型。她看了一眼沈临，又看了一眼他来的方向，那边的喊叫声已经越来越近了。
“沈临？”赵姐的声音抖了一下，“你……你真的……”
“不是我。”沈临喘着气，“我没有杀人。”
赵姐犹豫了一秒，然后侧身让开了路：“快走。”
沈临冲了出去，跑过两条街，拐进另一个小区，从后门出去，上了一辆出租车。司机看了一眼他狼狈的样子，犹豫了一下，问：“去哪？”
“新媒体公司。”沈临说。
出租车驶出小区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见那群人已经追到了巷口，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拍视频，有人在原地转圈。他不知道赵姐有没有被他们为难，但他没时间想这些了。
公司大门开着，前台小姑娘看见沈临，脸色刷地白了。她站起来，后退了一步，手指压在座机话筒上，似乎随时准备按报警电话。沈临没有看她，径直冲进走廊。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有人举着手机拍他，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偷偷把抽屉里的个人物品收进包里。沈临穿过人群，推开钱伟办公室的门。
钱伟正站在窗边打电话，听见动静转过身。他看了一眼沈临，对着电话说了一句“我晚点打给你”，然后挂了。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你来了。”钱伟说。
“那篇帖子不是我发的。”沈临的声音还在抖，“是系统自动发的。”
钱伟看着他没有说话。那种目光沈临见过——在审讯室里林瑶看他的眼神，在地铁上陌生人看他的眼神，在赵姐让路前犹豫的那一秒里同样的眼神。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审视。是正在判断你是不是在撒谎。
“你信我吗？”沈临问。
钱伟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桌前。沈临低头一看——是一份免责声明，上面写着“沈临在职期间的一切个人行为与公司无关”，落款处已经盖好了公章，就差沈临的签名。
“签了它。”钱伟说。
“你让我走？”
“不是让你走。”钱伟把笔也推过来，“是让你别连累公司。你签了，公司就不追究你私自发布虚假新闻的责任。你不签，我现在就报警。”
沈临盯着那份声明，手悬在半空中。他听见走廊里传来同事们的窃窃私语，有人说了句“他就是真凶”，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他拿起笔，签了。
钱伟把文件收回去，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当众宣布：“沈临已被开除，与本司无关。”
走廊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两个保安走过来，一左一右架住沈临的胳膊，把他往外拖。沈临没有挣扎。他被拖过走廊，拖过办公区，拖过前台，被推出公司大门。门在身后关上了，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站在公司楼下，阳光很亮，但他觉得冷。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钱伟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你自求多福。”
沈临没有回复。他把手机塞进口袋，走到路边，想拦一辆出租车。但每一个路过的司机看清他的脸之后，都加速开走了。有人摇下车窗骂了一句“杀人犯”，有人朝他竖中指，有人直接报警——他听见其中一个司机对着手机说：“喂，110吗？我看到那个‘舆论判官’了，就在XX路路口。”
沈临转身就跑。
他跑过两条街，拐进一条步行街，人群像潮水一样从他身边涌过。有人认出了他，开始尖叫，然后更多人围过来。他听见“就是他”“抓住他”“别让他跑了”此起彼伏，像一场狩猎。
沈临跑出步行街，冲上马路。一辆黑色轿车突然急刹停在他面前，车门从里面推开，林瑶的声音从驾驶座传出来：“上车！”
沈临没有犹豫，跳上车，车门还没关好林瑶就一脚油门蹿了出去。他从后视镜里看见那群追他的人被甩在身后，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车厢里很安静。林瑶不说话，沈临也不说话。车开了大约二十分钟，驶进一个沈临不认识的小区，停在一栋灰色小楼前面。林瑶熄了火，转头看他：“下车。”
“这是哪？”
“刑侦大队的休息室。暂时安全。”林瑶解开安全带下了车，沈临跟着她走进去。
休息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张行军床，墙上贴满了案件的时间线图。林瑶给沈临倒了一杯水，放在桌上，自己坐在对面。
“你比我想象的来得快。”她说。
“你早猜到我会来？”
“我猜到有人会来找你麻烦。”林瑶靠在椅背上，“你那个帖子一发出，我就知道你在劫难逃。但我没想到你会跑去公司。”
沈临握着水杯，手指还在抖：“那个帖子不是我发的。”
“我知道。”林瑶说。
沈临抬起头，看着她。
“我查过后台日志。”林瑶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滑了几下，递给他，“你自己看。那篇文章的发布IP是127.0.0.1。”
沈临盯着那个数字。127.0.0.1。本地回环地址。他自己的电脑。
“这意味着什么？”他问。
“意味着那篇文章是你自己电脑发的。”林瑶说，“但不一定是你点的发布。有可能是你电脑里的某个程序自动触发的。或者——有人远程操控了你的电脑。”
沈临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会不会是黑客？”
“有可能。”林瑶把手机收回去，“但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沈临看着她。
“你的那些帖子，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林瑶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探针，“你写的29个猜测，应验了27个。你说你是编的，但编的不会连警方都没公开的细节都命中。你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能力？”
沈临沉默了很久。杯里的水已经不热了。他抬起头，看着林瑶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嘲讽，没有怀疑，只有一种很深的、很认真的探询。
“我说了你可能不信。”他说。
“试试看。”
“我写什么，现实就发生什么。”沈临的声音很轻，“不是我预测的，是我写的。我写金链大爷是逃犯，他就被抓了。我写第二嫌疑人浮出水面，就有人举报。我写真凶还有三个同伙，就有人投案。我写警方即将抓获真凶，就——”
“就抓了一个卖煎饼的。”林瑶接过话。
沈临点头。
林瑶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沉默了很久，她说：“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因果报应吗？”
沈临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我查了你的所有帖子，不像是编的。”林瑶转过身，“但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20年前，也有一个记者。他叫陈默，是本地一家报社的。”
沈临的手一紧。
“他专写连环凶杀。”林瑶走回来，重新坐下，“写什么应验什么。比你还准。他写哪条街有碎尸案，第二天就有人报案。他写凶手穿什么颜色的衣服，警方抓到的嫌疑人就穿那个颜色。他写了十二篇，十二篇全中。”
“后来呢？”沈临的声音有点哑。
“后来他失踪了。”林瑶说，“2006年5月，他突然从报社辞职，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他的账号也被注销了，所有文章都被删除了。我查了当年的档案，只剩下几张纸，上面的内容都被涂黑了。”
沈临的脑子里嗡的一声。2006年5月。他的草稿箱里那篇20年前的帖子，创建时间也是2006年5月。
“那个记者叫什么名字？”他问。
“陈默。”林瑶说，“耳东陈，沉默的默。”
沈临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你认识他？”林瑶问。
“我公司的创始人……”沈临的声音在发抖，“就叫陈默。”
休息室里安静了足足五秒。林瑶盯着他，目光从探询变成了警觉：“你确定？”
沈临拿出手机，打开公司官网，翻到“创始人”页面。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银框眼镜，表情温和，像一个退休的大学教授。照片下面的介绍写着：“陈默，资深媒体人，2006年创办本公司，曾任某报社首席记者。”
林瑶接过手机，放大照片，仔细看了很久。她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墙上的案件时间线图前面，用手指点了一下2006年那个位置。
“2006年，他失踪。”她转身看向沈临，“同年，他创办了你的公司。你不觉得奇怪吗？”
沈临也站起来，走到那张图前面。2006年，他还在上小学。2006年，陈默失踪。2006年，公司成立。2006年，那篇草稿箱里的帖子被创建。所有的线都指向同一年，同一个人。
“他到底是谁？”沈临问。
林瑶没有回答。她盯着那张时间线图，眉头拧成了一个结。休息室的日光灯嗡嗡响，像某种古老的警示。
“我得去查一个人。”林瑶转身拿起外套，“你待在这里，别出去。冰箱里有吃的，门从里面锁上，谁敲你都别开。”
“你要去哪？”
“去拜访一下你公司的创始人。”林瑶拉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陈默。”
门关上了。沈临一个人站在休息室里，日光灯照着他的脸，惨白。他坐回椅子上，拿起手机，搜索“陈默 记者”。没有结果。搜索“2006 年 失踪 记者”。也没有结果。搜索结果被清理得很干净，像有人故意擦掉了所有痕迹。
沈临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他看着墙上的时间线图，从2006年到今天，每一桩案件的日期、地点、被害人，都密密麻麻地标注在上面。而所有的线，最后都指向同一个名字——周贺。
但周贺不是起点。陈默才是。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回放林瑶说的那句话：“20年前也有个记者，写什么应验什么，后来他失踪了。”
他失踪了。然后他出现在沈临的公司。作为创始人。作为那个把金手指“写”进系统的人。
沈临睁开眼睛，窗外的天已经暗了。休息室里只有一盏日光灯亮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独而漫长。他盯着自己的影子，突然觉得很冷——不是身体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冷。
他拿起手机，打开公司官网，翻到陈默的照片。放大，再放大。他看着那副银框眼镜后面那双眼睛，温和，平静，像一个慈祥的长者。但沈临知道，那双眼睛背后藏着什么——一个失踪了二十年的记者，一个写了十二篇应验报道的人，一个把某种东西传给他的人。
沈临慢慢放下手机，喃喃自语：“你到底是谁……”
休息室的墙上，那盏日光灯突然闪了一下。像有人在另一个世界按下了快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