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临在出租屋里坐了一整天。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手机静音,电脑没开。他从窗户缝里看见楼下的煎饼摊已经换了人——不是那个笑起来眯眼睛的大叔,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铁板上的面糊刮得又快又平,像机器。沈临不知道那个大叔被关在哪间审讯室里,不知道林瑶有没有相信他不是凶手,不知道那个陌生号码是怎么知道他花了三块钱买煎饼果子的。他什么都不想知道。
下午三点,门铃响了。
沈临没有动。门铃又响了两次,然后安静了。他以为人走了,松了口气。然后他听见门缝下面有什么东西被推进来的声音——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掉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沈临走过去,蹲下来,盯着那个信封。上面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有一个血红色的手指印,印在封口处。他用脚把信封踢开了一点,里面滑出一个东西——键盘。一个满是暗红色污渍的键盘,按键之间嵌着干涸的、发黑的东西。有些键已经看不清字母了,被厚厚的污垢覆盖。但沈临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什么。
血。
键盘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对折了两次。沈临用纸巾包着手,把纸条捡起来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用红色墨水写的,歪歪扭扭但力道很重:“再写一个字,剁你手指。”
沈临把手里的纸巾扔了,键盘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他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墙壁,整个人僵在那里。他盯着那个血键盘,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恐惧,是一种比恐惧更深的东西——他写出来的世界,开始反噬了。
他蹲在地上,盯着那个键盘。理智告诉他应该报警,但另一个声音说:报警说什么?有人给你寄了个带血的键盘,威胁你不许再写东西?警察会问:你写了什么?你怎么回答?说我写了预言,然后现实成真了?
沈临慢慢伸出手,指尖靠近键盘,又缩回来。反复了三次,最后他用纸巾小心翼翼地把键盘包起来,手指还在发抖。他把它放进一个塑料袋里,系紧,塞到床底下。
手机震了。钱伟的消息:“来公司。立刻。”
沈临盯着那三个字,想把手机扔了。但他没有。他穿上外套,出了门。出租屋到公司只有两站地铁,但他走了四十分钟,绕了两条街,确认没有人跟踪他——至少他以为没有。
钱伟的办公室开着门,里面烟雾缭绕。钱伟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整个房间像一座闷烧的窑。沈临走进去,把那个塑料袋放在桌上。
“有人给我寄了这个。”他说。
钱伟弹掉烟灰,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塑料袋里的血键盘,表情没有变化。他拿起桌上的恐吓信,看了一眼,笑了:“就这?”
沈临盯着他:“你不怕?”
“怕什么?”钱伟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越恐吓越要写。这说明你写对了,有人慌了。”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沈临面前,“写。写‘真凶浮出水面’。”
沈临摇头。
“你不写?”钱伟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不写,明天头条就是‘新媒体小编编造假新闻,致无辜者被批捕’。你觉得林瑶会怎么看你?那些网友会怎么看你?”
沈临的拳头攥紧了:“那个小摊贩……他是无辜的。”
“我知道。”钱伟耸肩,“但法律不知道。他现在已经被正式批捕了,罪名是故意杀人。你不写真凶,他就在里面待着。你写了,警方就会去找真正的凶手,他就会被放出来。你选。”
沈临看着钱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贪婪——只有一种冰冷的、算无遗策的耐心。他知道自己又被推到了墙角。
“我写。”沈临说,“但只写真凶。”
“当然。”钱伟笑了,转身走回办公桌,打开一个抽屉,里面是一沓新的卷宗摘要,“这就是真凶的线索。你写‘真凶浮出水面’,剩下的我来推。”
沈临接过卷宗,翻开第一页。周贺的照片钉在左上角,45岁,某公司老板,名下有多处房产和若干不明来源的资金。沈临盯着那张脸,又想起了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但他说不上来在哪里见过。
他坐在桌前,打开电脑,新建文档。光标一闪一闪。他的手指放在键盘上,迟迟没有落下。窗外起风了,吹得玻璃窗嗡嗡响。
“写。”钱伟站在他身后,声音像鞭子。
沈临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敲下那行字:“西郊连环杀人案,真凶即将浮出水面。”
回车键被按下。文档保存成功。钱伟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你现在可以走了。明天看新闻。”
沈临站起来,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他经过赵姐的工位时,她正在打电话,声音压低但藏不住兴奋:“对对对,就是他……我跟你说,他写的全都应验了……不知道,可能是内部有人……”沈临加快脚步,出了公司大门,一头扎进地铁站。
地铁上人很多,他被人群挤在车厢角落,脸贴着玻璃。隧道里的灯光一闪一闪,像某种信号。他掏出手机,打开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记录——三条。第一条:“别写了。”第二条:“你今天吃的煎饼果子,三块钱。他本来可以收你四块。”没有第三条。他试着拨过去,提示音说“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沈临把手机塞回口袋,闭上眼睛。地铁在黑暗中穿行,他听见车轮和铁轨摩擦的声音,尖锐得像尖叫。
同一时间,某高级会所的包厢里,周贺正坐在真皮沙发上,面前摆着一瓶开了的威士忌。他五十岁出头,保养得很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戴着一块百达翡丽。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睛盯着墙上的电视屏幕——本地新闻台,滚动播放着西郊连环杀人案的最新进展。
一个手下推门进来,走到他身边,弯腰低声说:“周总,那个小编又发帖了。说真凶即将浮出水面。”
周贺放下酒杯,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沉默了几秒,他笑了,笑得很轻,但笑声里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
“他不是能预言吗?”周贺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城市的夜景,“那我们就抢在他前面。先放出消息——凶手已经投案自首了。”
手下愣了一下:“可是……真凶还没抓到。”
“谁在乎真凶?”周贺转过身,拿起手机,滑了两下,递过去,“通知我们在几家媒体的关系,半小时之内,我要看到‘西郊连环杀人案凶手主动投案’的消息。标题要醒目,要铺天盖地。明白吗?”
手下接过手机,犹豫了一下:“那那个小编……”
“他会写他的,我们发我们的。”周贺回到沙发上,重新端起酒杯,“他不是能预言吗?我倒要看看,他预言的速度,赶不赶得上我制造新闻的速度。”
手下点头,快步出去了。周贺一个人坐在包厢里,电视屏幕上还在滚动新闻。他盯着屏幕里那个被警方抓获的“嫌疑人”——那个卖煎饼的小摊贩,马赛克遮住了脸,但遮不住他佝偻的背影。周贺举起酒杯,对着屏幕碰了一下。
“辛苦了。”他说,然后把酒一饮而尽。
半小时后,各大新闻平台同时弹出一条消息:“突发!西郊连环杀人案凶手主动投案自首!”报道里写着:一名中年男子于今晚前往公安局投案,自称是西郊连环杀人案真凶,目前警方正在连夜审讯。报道配了一张图片,是一个背影,看不清脸,但穿着黑色夹克,身形魁梧。
沈临在地铁上看到了这条推送。他的第一反应是松了口气——真凶终于落网了,小摊贩可以出来了。他点进去,仔细读了一遍报道,越读越觉得不对。投案时间,就在他发帖后十分钟。地点,在城东分局,距离周贺的会所不到两公里。报道里没有提任何案件细节,只说“该男子对部分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太巧了。巧得不像是真的。
沈临退出新闻,打开林瑶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那个投案的人,是真的吗?”没有发送,删了。又打:“小摊贩放了吗?”也没发。他把手机收起来,出了地铁站,走回出租屋。
天已经完全黑了。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沈临摸着墙根上了三楼,开门,进屋,没开灯。他摸黑坐在桌前,打开电脑,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他登录新媒体后台,草稿箱里还是那几篇旧帖子,加上他今天刚写的那篇。他习惯性地刷新了一下页面,草稿箱的数字从3跳到了4。
沈临的心跳停了一拍。他点开草稿箱,最上面多了一篇新文章,标题是——《沈临就是真凶》。他盯着那六个字,手指僵在鼠标上。他没有写过这篇文章。从来没有。他深吸一口气,点进去看详情。正文是空白的,只有一个标题。但最让他毛骨悚然的不是标题本身,而是发布时间——就在他发完“真凶即将浮出水面”之后三分钟,系统自动生成了这篇草稿。而页面上方的提示栏写着:“草稿将于3分钟后自动发布。”
三分钟。
沈临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他扑过去,疯狂点击“删除”按钮,页面弹出一个确认框:“确定删除此草稿吗?”他点了“确定”,页面刷新,草稿箱里的数字跳回了3。
他松了口气,瘫坐在地上。后背全是冷汗,T恤湿透了贴在皮肤上。他盯着屏幕,那个标题还在脑子里转——《沈临就是真凶》。是谁写的?是系统bug?是黑客?还是……
他没有往下想。他不敢。
与此同时,刑侦大队的办公室灯火通明。林瑶坐在电脑前,面前的屏幕上显示着监控系统的画面。她正在调取西郊连环杀人案关键时间节点的监控录像——被害人最后出现的地点,嫌疑人可能经过的路线,以及那个“投案自首”的神秘男子进入公安局的影像。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调出一段又一段录像,逐帧比对。凌晨两点,她发现了一个问题。一段关键时间线的监控照片——显示周贺在案发当晚出现在距离现场三公里外的一个加油站——被人替换了。替换后的照片里,周贺的脸被模糊处理,车牌号也被遮挡,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而原始照片,似乎被人从服务器上彻底删除了。
林瑶盯着屏幕,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她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老张,你帮我查一下监控系统的操作日志,看看最近三天有谁访问过西郊案的监控文件夹。”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她点点头,挂了。
她靠在椅背上,揉着太阳穴。眼睛瞟到桌上沈临的帖子打印件——那篇“真凶即将浮出水面”。发布时间,今天下午。而那个“投案自首”的男人出现的时间,比他发帖晚了十分钟。是巧合?还是有人在故意抢在他前面?
林瑶又看了一眼周贺的照片。这个人,从案件一开始就在她的嫌疑人名单上,但始终找不到直接证据。现在,监控照片被替换了——不是被删除,是被替换。这说明有人不想让她看到周贺那晚的行踪。而能做到这件事的人,一定在系统内部。
她拿起手机,给沈临发了一条消息:“你认识周贺吗?”
发完,她盯着屏幕等回复。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她又发了一条:“那个投案的人,不是你写的‘真凶’,对吧?”
又等了十分钟,还是没有回复。林瑶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城市沉睡的夜景,灯光稀稀疏疏。她想起沈临在审讯室里的眼神——不是狡猾,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困惑。像一个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抓住的人。
但她说服不了自己。29个猜测,27个应验。草稿箱里躺着20年前的帖子。这个人,一定有秘密。
沈临没有收到林瑶的消息——他的手机没电了,自动关机。他坐在黑暗的出租屋里,电脑屏幕已经休眠,房间彻底暗了。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把窗帘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像一张巨大的网。
他想起那个血键盘,想起纸条上的字,想起草稿箱里的那篇《沈临就是真凶》,想起那个“3分钟后自动发布”的提示。他知道,这不是恐吓,不是巧合,不是系统bug。这是某种警告——有人在告诉他:你写的每一个字,都会被用来对付你。你自己,就是下一个替罪羊。
沈临摸黑爬到床上,把被子蒙在头上。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很重,很慢,像一个倒计时。
手机充电器插头还插在墙上,但他没有去给手机充电。他不想看到任何消息。不想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明天一定会发生什么。
因为他的草稿箱里,可能又会有新的文章。他删了一篇,还有第二篇。他删了第二篇,还有第三篇。直到有一天,他没有来得及删除,那篇文章自动发出,然后所有人都会看到——《沈临就是真凶》。
然后他就会成为那个替罪羊。和小王一样,和那个卖煎饼的大叔一样,和所有为他写的字买单的人一样。
沈临蜷缩在被子里,眼睛睁着。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急促而沉重。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删除那篇草稿的同时,后台的日志里悄悄记录了一行数据:“用户沈临,删除草稿《沈临就是真凶》,操作时间23:47:12。草稿原定发布时间23:50:00。”
而那行数据旁边,还有一个他不知道的备注:“该草稿由系统自动生成,来源IP:127.0.0.1。”
本地回环地址。
这台电脑自己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