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日光灯发出持续的嗡嗡声,像一只苍蝇在沈临的脑子里筑巢。他坐在铁椅子上,手铐已经解了,但手腕上还留着一圈红印。林瑶坐在对面,面前的案卷堆了半尺高。她翻到第三本的时候,停下来,把其中一页抽出来,转向沈临。
“你写的29个‘猜测’,应验了27个。”她把那一页推到沈临面前,手指点着表格里密密麻麻的对勾,“解释。”
沈临看了一眼。那是一张对照表,左边是他帖子里写的内容,右边是警方通报的截图。每一个对勾旁边都标注着日期,上下误差不超过四十八小时。他的目光停在最后一个对勾上——“真凶还有三个同伙”,右边写着“当晚三人投案,供出团伙”。他用手指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疼的。不是梦。
“说话。”林瑶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机器。
“我说了,我不知道。”沈临的声音干得像砂纸。
林瑶把案卷合上,动作不快,但声响很大,砰的一声闷在审讯室的四壁之间反弹回来。她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沈临面前,弯下腰,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脸离沈临不到二十厘米。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写的帖子,有十七篇涉及警方内部信息,其中九篇是我们在案件侦办过程中从未对外公开的。如果你不是内部泄密,你就是团伙成员。你选一个。”
沈临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盯着林瑶的眼睛,那里面有怀疑,有警惕,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东西——也许是不解。她也不相信他是凶手,但她没有别的解释。
“我不是内部泄密,也不是团伙成员。”沈临说,“我只是……一个月薪三千的小编。”
林瑶直起身,走回座位,重新坐下。她从案卷最下面抽出一张纸,推到沈临面前。那是一份打印出来的后台日志,上面记录着沈临账号的每一次登录、每一次发帖、每一次删帖。沈临的目光扫到最下面一行——“草稿箱:真凶的真实身份,创建时间2006年5月15日。”他盯着那个时间,手心开始出汗。
“你的账号,你的电脑,你的指纹。”林瑶一字一顿,“二十年前的帖子,躺在你的草稿箱里。周贺这个名字,是今天上午才进入我们视线的。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做到的?”
沈临张了张嘴,又闭上。他想说他没写过那篇帖子,但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信。草稿箱里确实有,时间戳确实显示二十年前,他没有任何证据证明那不是他写的。他低下头,盯着桌面上的木纹,那上面的纹路像一张扭曲的脸。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年轻警察探进半个身子:“林队,外面有人找。”
林瑶皱眉:“谁?”
“律师。说是沈临的代理律师。”年轻警察顿了顿,“还带了一个记者。”
林瑶看了沈临一眼,起身出去了。门没关严,沈临听见走廊里传来对话声,其中一个人的声音他太熟悉了。
“林队长,我的记者有新闻自由,没有证据你们不能扣人。”钱伟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商人特有的圆滑,“沈临是我的员工,他的任何言行公司负连带责任。您要是没有逮捕令,我这就带他走。”
“他涉及泄露警方内部信息。”林瑶的声音冷得像冰。
“证据呢?”钱伟笑了,“他写的那些帖子?林队长,那些都是公开新闻。警方通报是公开的,案件进展是公开的,我的记者只是在做信息整合。您要因为这事儿抓人,明天头条就是‘警方打压新闻自由’。”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林瑶没有回话。
沈临听见脚步声靠近,门被完全推开。钱伟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西装的律师。钱伟看了沈临一眼,眼神里没有关心,只有一种“你又给我惹麻烦了”的不耐烦。他转头对林瑶说:“要么您出示逮捕令,要么我带走他。您选。”
林瑶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似乎正在查什么。她看了沈临一眼,又看了钱伟一眼,最后侧身让出了门。
“沈临,你可以走。”她说,“但你的笔记本电脑留下。你的账号暂时冻结。在案件查清楚之前,你的每一条发帖都需要经过警方审核。”
沈临站起来,腿有点软。他经过林瑶身边的时候,她低声说了一句:“我盯着你。”
走廊里日光灯白得刺眼。钱伟走在前面,律师跟在旁边,沈临走在最后。三个人进电梯,门关上,钱伟才转过身,脸上的笑容不见了。
“你差点把我拖下水。”他说。
沈临没说话。
“你的草稿箱里怎么会有一篇二十年前的帖子?”钱伟盯着他,“那是你写的?”
“不是。”沈临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手在发抖,“我没写过。”
“那它怎么会在你的账号里?”
“我不知道。”
电梯到了底楼,门打开,大厅里站满了同事。有人举着手机拍,有人窃窃私语,赵姐站在最前面,眼睛里全是兴奋。沈临低着头走出去,穿过人群,上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司机问。
“公司。”
出租车驶出公安局大院的时候,沈临从后视镜里看见林瑶站在大门口,手里拿着他的笔记本电脑,目送他离开。她的表情不是愤怒,而是——
沈临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他知道,她没有放弃。
新媒体公司的办公室和昨天一模一样,但沈临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了。他们看着他,像看一个刚从火场里走出来的人。沈临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屏幕亮着,浏览器还开着。他习惯性地点开后台,发现账号已经被冻结了,发帖按钮是灰色的。
他松了口气。
但钱伟不同意。
“你跟我来办公室。”钱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临跟着他走进那间落地窗的办公室,窗帘这次拉开了,阳光照进来,把整个房间晒得暖洋洋的。但沈临觉得冷。钱伟关上门,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沈临对面,把一张纸推过来。
“写。”上面只有一行字:“警方办案不力,真凶仍在逃逸。”
沈临看了一眼那张纸,没有接:“我说了,不写了。”
“你不写?”钱伟靠在椅背上,翘起腿,“你的账号被冻结了,但你的名字还挂在公司名下。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写的每一篇帖子,公司都要负责。如果你现在不写了,公司就可以告你造谣,把所有责任推到你身上。”
沈临盯着他:“你不是说要保我吗?”
“我是在保你。”钱伟坐直了身子,“但你得配合我。你写‘警方办案不力’,我带节奏保流量,等风头过了,你拿着钱走人。多简单的事。”
沈临摇头:“我不想再害人了。”
“害人?”钱伟笑了,“你写‘警方办案不力’,又不会死人。你怕什么?”
沈临没有回答。他想起小王,想起那个小摊贩——不,小摊贩还没出事。但他知道,如果他再写,迟早会出事。
“我不写。”他站起来。
钱伟的脸色变了。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沈临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你不写?那我现在就打电话给林瑶,说你主动交代了,你那些帖子都是从我这里偷的卷宗。你觉得她信谁?”
沈临的拳头攥紧了。
“你看,你没有选择。”钱伟拍了拍他的肩膀,“写吧。就一篇。写完你就可以走了。”
沈临站了很久。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像一个扭曲的十字架。他慢慢坐下,打开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光标一闪一闪。
他敲下那行字:“警方即将抓获真凶。”
回车键被按下。窗外,起风了。钱伟满意地点点头,把那页纸收起来,放进抽屉。沈临站起来,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走出公司大门。他上了一辆出租车,回到出租屋,把自己扔在床上。
手机震了无数次。钱伟发来消息:“这篇不行,太正面了。重写。”沈临没有回复。林瑶发来消息:“你的账号什么时候解冻,等警方通知。”沈临也没有回复。还有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三个字:“别写了。”和上次同一个号码。沈临盯着那三个字,突然很想知道这个人是谁。但他没有拨回去。
那天下午,沈临睡了很久。他梦见自己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走,两边是无数扇门,每扇门上都贴着一行字。第一扇门上写着“金链大爷是逃犯”,第二扇门上写着“第二嫌疑人浮出水面”,第三扇门上写着“真凶还有三个同伙”。他走到第四扇门前,门上的字是“警方即将抓获真凶”。他的手放在门把手上,想推开,但门是锁着的。
他醒了。
窗外天已经黑了。手机屏幕亮着,一条新闻推送悬在锁屏界面:“警方深夜抓获连环凶案嫌疑人!”沈临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点进去,报道里写着:警方根据线索于今日晚间在某出租屋抓获一名嫌疑人,该嫌疑人涉嫌西郊连环杀人案,目前正在审讯中。报道配了一张照片,是嫌疑人被押上警车的瞬间,脸上打了马赛克。
沈临松了口气。终于,因果律没有害无辜的人。警方真的抓到了真凶。他放下手机,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喝了两口,感觉胃里暖和了一点。
然后手机又震了。
是钱伟转发的一条链接,标题写着“警方连夜抓获西郊连环凶案嫌疑人”,但链接下面跟着一行字:“点进去看照片。”
沈临点进去。报道的正文和刚才那条一样,但配图不同——没有马赛克。沈临的瞳孔猛地缩紧了。那张脸,他见过。今天早上,他路过街角那个煎饼摊,买了一套加两个蛋的煎饼果子。那个摊主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说“小伙子多送你一根肠”。就是那个人。
沈临盯着照片,手指开始发抖。他想起自己写的那行字:“警方即将抓获真凶。”他写的是“真凶”,但因果律抓的是一个小摊贩。因为它需要一个人来填这个坑。谁都可以。只要有人被抓,只要案子能结,因果律不在乎是不是真的。
沈临把手机扔在床上,双手捂住脸。他的呼吸越来越急,胸腔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他想起小王,想起那个批捕的小摊贩——不对,那个已经放了?他不知道。现在这个,是新的。又一个无辜的人,因为他写的四个字,被关进了审讯室。
他站起来,又坐下。他拿起手机,想给林瑶打电话,但拨出去之前又挂断了。他能说什么?“对不起,那个小摊贩不是凶手,是我写的”?林瑶会怎么想?她会觉得他疯了。或者更糟——她会觉得他在包庇真正的凶手。
沈临抓起外套,冲出门。他跑下楼梯,跑到街角,那个煎饼摊还亮着灯。但摊子后面没人。铁板上还剩半张没做完的煎饼,面糊已经干了,粘在铁板上翘起了边。旁边放着一桶没盖盖子的面糊,一只苍蝇停在桶沿上。
沈临站在那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是他。他不是凶手。
手机震了。林瑶的消息:“那个被抓的嫌疑人,你认识?”
沈临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他想回“不认识”,但他不能。他犹豫了很久,最后打了一行字:“他是我早上买早餐的摊贩。”
发送。三秒钟后,林瑶的回复来了:“你怎么知道是他?”
沈临没有回复。他站在空无一人的街角,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煎饼摊的灯还亮着,但那个人已经不会回来了。他想起那个人说“多送你一根肠”时的笑容,想起那双眯成一条缝的眼睛。不是他。他不是凶手。
沈临蹲下来,捡起地上掉落的一根一次性筷子,掰成两截。他看着那两截断掉的木头,突然笑了。笑得很轻,但肩膀在抖。他知道因果律在说什么——你写什么,我给你什么。你想要真凶,我给你一个真凶。至于是不是真的,不重要。只要有人买单,就够了。
他站起来,扔掉筷子,转身走回出租屋。路过楼下便利店的时候,收银员还是那个年轻女孩,正低头刷手机。沈临看了她一眼,她抬起头,冲他笑了笑。沈临没有笑。
他上楼,开门,关门,坐在桌前。电脑还亮着,那个文档还开着,光标还在闪。他盯着那行“警方即将抓获真凶”,手指放在删除键上,但没有按下去。他知道删了也没用。字已经写了,人已经抓了。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不再写。
他把电脑合上,手机充上电,躺到床上。天花板上有水渍,形状像一个人的侧脸。沈临盯着那张脸,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个小摊贩的笑容。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但醒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不是钱伟,不是林瑶,是那个陌生号码。
只有一句话:“你今天吃的煎饼果子,三块钱。他本来可以收你四块。”
沈临盯着那行字,浑身的血都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