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伟的办公室在新媒体公司最里面，落地窗正对着城市的天际线。但此刻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日光灯把整个房间照得像手术室。沈临被按在椅子上，后背抵着硬邦邦的皮质椅背，钱伟的手掌还压在他肩膀上，力道大得像要把他的骨头捏碎。
“写。”钱伟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没有商量的余地，“写第二嫌疑人。写三个同伙。”
沈临盯着屏幕，光标在空白文档里一闪一闪。他的手放在键盘上，但手指僵硬得像冻住了。昨晚那条“真凶即将浮出水面”的帖子已经发了，阅读量正在疯涨，评论区有人说“小编又来预言了”，有人说“这次我信”，也有人骂“蹭热度的”。但沈临不在乎那些了。他在乎的是——那条帖子发出去之后，窗外起风了，然后他收到了一条“别写了”的短信。
他不知道那是谁发的。但他知道，他正在碰一个不该碰的东西。
“我不写。”沈临说。
钱伟的手掌从他的肩膀上移开，绕到桌前，弯下腰，脸几乎贴到沈临的耳朵上：“你不写？好啊。”他直起身，走到办公桌另一边，拿起手机，滑了两下，把屏幕怼到沈临面前。
屏幕上是一封草拟的律师函，标题写着“关于沈临编造虚假新闻、扰乱公共秩序的控告信”。收件人是派出所，附件里附了沈临那篇“金链大爷”帖子的截图，以及警方通报——两相对比，细节高度吻合。但钱伟在控告信里写的理由是：沈临通过非法渠道获取警方内部信息，伪造新闻报道，涉嫌泄露国家秘密。
“你发了第一条，警方没追究你，因为那条是真的。”钱伟把手机收回口袋，“但你知道如果我说你是从我这里偷的卷宗，你会怎么样？”他笑了，“三年起步，沈临。”
沈临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发白。
“写，你帮我赚钱。”钱伟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不写，我让你坐牢。你自己选。”
沈临盯着屏幕，光标还在闪。他慢慢抬起手，手指落在键盘上，敲下第一行字：“西郊连环杀人案，第二嫌疑人即将浮出水面。”
回车键被按下。房间里安静了三秒。然后沈临听见自己的心跳，和电脑风扇嗡嗡的声音。钱伟坐在对面，嘴角挂着一丝笑，像在看一场好戏。
当天晚上，沈临回到出租屋，洗了澡，躺在床上刷手机。他没有等太久——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新闻弹窗炸了：“西郊连环杀人案重大突破！群众匿名举报，第二嫌疑人刘某被警方锁定！”
沈临点进去，报道里写：警方根据群众提供的线索，于今日下午在某小区抓获嫌疑人刘某，刘某对部分犯罪事实供认不讳，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
他盯着那个“刘某”两个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根本不认识什么刘某。他写“第二嫌疑人”，现实就给他造了一个。怎么造的？谁举报的？那个人为什么会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个地点？沈临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个“刘某”是被因果律选中的人。就像小王一样。像那个卖煎饼的小摊贩——不，那个还没发生。
手机震了。钱伟的消息：“看到了吗？继续。”
沈临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画面：柴房、斧头、三具尸体、右眼角的痣。那些他编的细节，全成了真的。现在又多了一个名字——刘某。
第二天一早，沈临刚到公司，就被钱伟拽进了办公室。窗帘还是拉着的，日光灯还是亮着的，但桌上的咖啡杯换成了红牛。钱伟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那种兴奋比前一天更甚。
“第二篇已经爆了，热搜第二。”钱伟把平板电脑扔到桌上，屏幕上是实时数据：阅读量782万，转发量15万，评论9万条。“现在全网都在等你写第三个。写‘真凶还有三个同伙’。快写。”
沈临站着没动：“钱总，已经抓了两个了。一个是替罪羊——那个小摊贩。一个是不知真假。你还想抓几个？”
钱伟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然后重新挂上：“抓几个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写什么，他们就抓什么。你不觉得你很厉害吗？”
“我不觉得。”沈临的声音很低，“我觉得我在杀人。”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钱伟笑了，笑得很响，笑出了声：“杀人？你？”他站起来，走到沈临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沈临，你一个月薪三千的小编，你连只鸡都没杀过。你只是写了几个字，然后就有人去抓坏人了。这不是杀人，这是正义。”
沈临甩开他的手：“那个小摊贩是坏人吗？”
钱伟的脸色变了。他盯着沈临看了三秒，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打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扔到桌上。那是小摊贩的释放通知书——不对，是批捕通知书。沈临拿起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涉嫌故意杀人罪，证据确凿”。
“他不是凶手。”沈临说。
“但他已经被抓了。”钱伟说，“你不想他死，就写‘真凶还有三个同伙’。写了，警方就会去找真正的凶手，这个小摊贩就会被放出来。你不写，他就一直关着。你选。”
沈临的手在发抖。他把批捕通知书放回桌上，坐下，打开电脑。光标闪了两下，他敲下第二行字：“真凶还有三个同伙。”
回车。窗外，一辆警车鸣笛经过。沈临不知道那是巧合还是因果。
当天晚上，警方通报再次弹出：“西郊连环杀人案取得重大进展！三名嫌疑人相继投案自首，供出整个犯罪团伙的组织架构。目前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
沈临刷着手机，评论区已经疯了。
“小编又预言成功了！”
“三个同伙，真的三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这不是预言，这是知情人士吧？”
“你们有没有发现，这个账号每次发帖都比警方通报早一天？”
“我查过了，这个账号的运营者叫沈临，是XX新媒体公司的小编。”
“人肉他！”
沈临的心跳漏了一拍。他退出评论区，看见后台私信已经爆了——九千多条未读。有人问他“下一个案子是什么”，有人骂他“狗腿子”，有人求他“帮忙找找我家失踪的狗”，还有一个匿名账号只发了一句话：“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沈临没有回复。他关掉手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三个字在转——为什么。
第三天早晨，沈临走进公司大门的时候，前台小姑娘看他的眼神变了。以前是“哦这个扑街又来了”，现在是“哇大神来了”。他经过走廊，同事们都停下手中的活，目送他走进钱伟的办公室。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炸开了锅。
“他到底怎么做到的？”
“我听说他有内线。”
“屁，他连公安局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那你怎么解释他的帖子？”
钱伟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笔，脸上的表情像一个刚赢了牌的赌徒：“第三篇已经爆了。现在全网都在等你写第四篇——真凶是谁。”
沈临站在桌前，没有坐下：“我不写了。”
“你不写？”钱伟放下笔，站起来，“你不写，警察会来问你。他们会问你怎么知道第二嫌疑人的，怎么知道三个同伙的。你会怎么回答？说你是编的？你觉得他们信吗？”
沈临没有说话。
“你已经没有退路了。”钱伟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你现在唯一的活路，就是继续写。写出真凶，让警察去抓，让所有人以为你是内线。等风头过了，你拿着钱走人。”
沈临看着他：“你就是为了钱？”
“对，就是为了钱。”钱伟笑了，“我不是什么正义使者，也不是什么反派。我只是一个商人。你写，我卖，钱到手，你我两清。就这么简单。”
沈临沉默了十秒。然后他问：“如果我写真凶，代价是什么？”
钱伟耸耸肩：“我不知道。但你写过那么多次，你还不明白吗？你写什么，现实就给你补全什么。代价不是你该担心的，是该被写的那个人担心的。”
沈临咬了咬牙：“我要先看看真凶的资料。”
钱伟转身从保险柜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厚厚一沓。他把纸袋递给沈临：“这是我能搞到的所有卷宗。真凶的线索在里面，你自己找。”
沈临打开纸袋，抽出第一页。上面是西郊连环杀人案的时间线，从第一起案件到最近一起，跨度三年。他翻到第五页，突然停住了。那上面有一张照片，一个男人的脸——周贺，45岁，某公司老板，无犯罪前科，但有多起关联关系待查。沈临盯着那张脸，莫名觉得在哪里见过。他说不上来，但那种感觉像一根刺，扎在后脑勺。
“你觉得是他？”钱伟凑过来。
“我不知道。”沈临把照片放回去，“我要先想想。”
他正要离开，楼下突然传来警笛声。不是一辆，是好几辆。沈临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下看——三辆警车停在大门口，打头的那辆下来一个穿夹克的女人，短发，眼神凌厉，身后跟着四五个制服警察。
“来的真快。”钱伟嘟囔了一句。
不到一分钟，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前台小姑娘脸色惨白：“钱总，有警察找。”
那个女人走进来，目光扫过钱伟，落在沈临身上。她从口袋里掏出证件：“林瑶，刑侦大队队长。你就是‘舆论判官’账号的运营者？”
沈临点头。
“你发的那几篇帖子，涉及警方尚未公开的案件细节。”林瑶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地上，“我需要你跟我走一趟，解释一下你的信息来源。”
钱伟站出来，笑着说：“林队长，我的记者有新闻自由，他的信息来源受法律保护……”
“我没问你。”林瑶打断他，眼睛一直盯着沈临，“走。”
沈临跟着她走出办公室，走廊两侧站满了同事。有人举着手机拍，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在笑。沈临低着头，穿过人群，走进电梯。林瑶站在他旁边，一言不发。
审讯室的白墙刺得沈临眼睛疼。他坐在铁椅子上，对面是林瑶，旁边还有一个年轻警察在记笔录。桌上的录音笔亮着红灯。
“说吧。”林瑶把一摞案卷摔在桌上，“你写的29个‘猜测’，应验了27个。剩下的两个还没到时间。你的信息来源是什么？”
沈临张了张嘴，想说“我编的”，但这句话现在听起来比“我是外星人”还荒谬。他咽了口唾沫：“我……我不知道。”
林瑶拍了一下桌子，声音不大，但震得沈临肩膀一抖：“你不知道？你写了二十九条，二十七条成真，你跟我说你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沈临的声音几乎是哀求，“我只是……写稿子。我是小编。月薪三千。我想写10万+，然后就写了。我不知道它为什么会成真。”
林瑶盯着他看了五秒，然后打开沈临的笔记本电脑——那是从他工位上搜出来的。她打开浏览器，登录后台，翻到草稿箱。里面有三篇未发出的帖子，标题分别是《真凶还有三个同伙》《第二嫌疑人身份曝光》和一篇从未见过的——《真凶的真实身份》。
林瑶点开最后一篇，瞳孔骤缩。屏幕上的名字是“周贺”。她抬头看了一眼沈临：“这个名字……是今天上午刚锁定的嫌疑人，连我们内部都还没公开。”
沈临凑过去看了一眼，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没有写过这篇帖子。他从来没有写过“真凶的真实身份”这六个字。他盯着屏幕上的创建时间——2006年5月15日，下午3点27分。
二十年前。
“这帖子创建时间……20年前？”沈临喃喃自语，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林瑶皱眉：“你什么意思？”
沈临摇头，语无伦次：“没什么……我……我不知道，这不可能，我没写过这篇……”
林瑶盯着他，目光像手术刀一样锋利：“你提前三天就写好了‘真凶的真实身份’，然后藏在自己的草稿箱里。今天真凶被锁定了，你就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沈临，你到底是谁？”
沈临没有回答。他盯着屏幕上那个20年前的创建时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从来没有写过这篇帖子。但草稿箱里，确确实实，躺着它。时间戳是20年前。他的账号。他的电脑。他的指纹。
是谁写的？
审讯室的白墙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沈临觉得自己像一只被钉在标本盒里的蝴蝶，翅膀还在动，但已经飞不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