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临盯着电脑屏幕,光标还在那个空白文档里一闪一闪。窗外天已经彻底亮了,但他觉得世界是灰的。
昨晚那条帖子的阅读量已经破了五百万。热搜还在,评论还在,催更的消息塞满了后台私信。沈临没有打开看过一条。他知道那些人叫他“预言帝”,叫他“穿越者”,叫他“内部人”。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们——他只是一个月薪三千的扑街小编,写什么扑什么,唯一一次爆款,是因为世界疯了。
或者,是他疯了。
沈临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楼下早餐摊的油烟飘上来,混着煎饼果子的葱花味。他看见那个卖煎饼的大叔正把一勺面糊倒在铁板上,刮平,打鸡蛋,撒葱花。一切都和昨天一模一样。
但他的手指记得昨晚的触感。那些字,每一个字,像种子一样种进了现实。
“编的。”他自言自语,“我编的。”
身后没有传来钱伟的声音。钱伟昨晚就走了,留下那沓卷宗摘要和一地鸡毛。沈临转身回到桌前,重新坐下。他打开一个新文档,又关掉。打开,关掉。三次之后,他深吸一口气。
“我就不信了。”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不像赌气,更像溺水的人最后一次伸手抓救命稻草。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顿了两秒,然后用力敲下一行字:
“某小区垃圾桶发现失踪钱包。”
回车键被按下时,房间安静了一秒。沈临盯着屏幕,什么也没发生。他松了口气——果然,昨晚只是巧合,只是他恰好编对了,只是……
手机震了。
业主群弹出消息,置顶是一条语音,他点开,一个女人尖利的声音:“急寻失主!五号楼垃圾桶旁边捡到一个钱包,里面有身份证和银行卡!谁丢的快来认领!”
沈临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看了一眼自己刚写的那行字,又看了一眼手机。业主群里已经炸了,有人@所有人,有人说“好人一生平安”,有人贴出了钱包的照片。沈临盯着那张照片——一个棕色皮夹,拉链已经坏了——和他写的“失踪钱包”,一字不差。
他不是写“有人会丢钱包”,他写的是“垃圾桶发现丢失钱包”。而现实,像听话的狗,叼回来一个。
沈临的心跳开始加速。他又开了一个新文档,手指比刚才更快,敲下第二行字:
“楼下便利店遭抢劫。”
他几乎是在字落下去的同时听见了声音。窗外,警笛声由远及近,刺耳的呼啸瞬间填满了整个房间。沈临冲过去趴在窗台上往下看,一辆警车停在楼下便利店门口,两个警察推门进去。便利店的卷帘门半拉着,里面传来玻璃碎掉的声响。
一个路人正举着手机拍视频,嘴里喊着:“卧槽真有人抢劫啊!我刚走到这就听见砸玻璃了!”
沈临从窗台缩回来,背靠着墙壁滑坐在地上。他的额头全是冷汗,嘴唇在发抖,但他控制不住自己。他爬起来,又坐回电脑前。这次他没有开新文档,而是在刚才那个文档里直接写了第三行:
“楼上邻居吵架报警。”
他还没来得及按回车,楼上就传来摔东西的声音。然后是女人的尖叫,男人的咒骂,小孩的哭声。接着是更响的摔门声,有人喊“你滚”,有人喊“我走”。然后又是摔——这次像是一个碗砸在地板上。
沈临的手离开了键盘。他瘫在椅子里,仰头盯着天花板。楼上的声音还在继续,但在他耳朵里已经变成了某种背景噪音,像心跳,像呼吸,像这个世界在说:你写的,我都给你。
“不是预言。”他喃喃自语,“不是预言……”
他闭上眼睛,想起自己写的第一条热帖。他以为是自己撞了大运,碰巧编对了一个真实逃犯。但现在他知道了——不是碰巧。不是预言。是因果律。是他写下的每一个字,现实都会自动补全证据链,让它们发生。
可是怎么补全?那个逃犯,三十年前的案子,是他编的细节让警察找到了人,还是警察本来就快抓到了,只是他的帖子恰好踩中了时间点?沈临不知道。但他想起那颗痣——警方说从没公开过的细节——他写了,然后它就成了“事实”。像是现实在说:你写了,我就帮你圆。
沈临睁开眼睛,一个疯狂的念头爬上脑海。他慢慢坐直,手指重新放在键盘上。这次他不是惊恐,也不是好奇,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赌徒心态——他想看看,这个世界到底能疯到什么程度。
他敲下第四行字:“我中了五百万。”
这次他等了。十秒,三十秒,一分钟。手机没响,窗外没动静,楼上也不吵了。沈临盯着那行字,心里有一半是松了口气,另一半是说不出的失落。
三分钟过去了。他正准备关掉文档,门铃突然响了。
沈临走过去开门,彩票店老板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张票,脸上的表情介于惊喜和困惑之间:“你是沈临吧?”
“是我。”
“恭喜你!”老板把票递过来,“你这张票中了五百万,但是我们系统查了一下,这张票……是假的。”
沈临愣住了。
“出票的时候系统出了bug,”老板挠了挠头,“机器打出来的,号码和序列号都对不上库里的数据。但是——”他压低声音,“财务那边说,既然是系统问题,他们认赔。钱已经到账了,你查一下。”
沈临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余额显示:5,002,347.82元。他盯着那一串零,手指慢慢收紧,手机壳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那就这样,钱到了就行。”老板笑了笑,转身走了。
沈临握着手机站在门口,一动不动。楼道里声控灯灭了,黑暗吞没了他。他想起自己写的那行字——“我中了五百万”。他中了。票是假的,但系统认了。现实补全了因果链:不是因为买对了票所以中奖,而是因为他写了“中奖”,所以系统出了bug让他中奖。
就像一个程序员为了满足用户需求,强行修改了底层代码。
沈临退回房间,关上门。他没来得及高兴,甚至没来得及害怕,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银行通知,是公司内部群的消息。赵姐发了一条:“你们听说了吗?技术部的小王刚才在工位上突发心梗,人没了。”
群里瞬间炸开。有人问“真的假的”,有人说“刚打完120说已经不行了”,有人说“他才二十八岁啊”。沈临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冰凉。
小王。他认识。技术部的程序员,坐他对面那一排,每天中午一起等微波炉热饭。上周小王还跟他借过充电器,笑着说“你这月薪三千的还买原装线”。
沈临的银行余额还亮着,五百万。他慢慢抬起头,看向电脑屏幕。那行“我中了五百万”还挂在文档里,光标在末尾一闪一闪。
他懂了。
不是预言,是因果律。而且因果守恒——你写出的每一个“瓜”,都要有冤大头买单。他中了五百万,小王死了。不是生病,不是意外,是被因果律选中,成了那个替罪羊。
沈临的手开始抖,从指尖蔓延到手腕到手肘到肩膀到心脏。他想删掉那行字,但手指不听使唤。他想去把彩票退掉,把钱还回去,但银行余额不会骗人。小王已经死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直到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熟悉。沈临抬起头,门开了——他没锁。钱伟站在门口,手里握着手机,屏幕朝外。沈临看见那个画面上是他刚才测试的全过程,从“垃圾桶发现钱包”到“邻居吵架报警”到“便利店抢劫”,每一帧都被录了下来。
钱伟咧嘴笑了:“小子,从今天起,你专门写破案。”
沈临盯着他,眼睛没有焦距。
钱伟走进来,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还亮着。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沈临对面:“你知道吗,我昨晚回去查了你这个账号的历史。三年,两千多篇稿子,没一篇过万。突然就爆了,而且爆的是连警方都没公开的细节。我当时就好奇——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沈临没有说话。
“刚才你测试的时候,我就在楼下。”钱伟指了指窗外,“便利店被抢的时候我就在马路对面。我看着你从窗户探出头来,然后缩回去。我又听见楼上吵架,然后你这边就没了动静。我上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彩票店老板下楼。”
他停了一下:“然后我收到了消息,技术部的小王,心梗。”
沈临的手指蜷进掌心。
“你不觉得巧吗?”钱伟往前探了探身子,“你写什么,什么就发生。你写中奖,就有人替你买单。这个世界,在听你的话。”
沈临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钱伟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你手上这把钥匙,能开所有的门。而你昨天用它开了第一扇——五百万阅读量,热搜第一,全网都在讨论你。今天你开了第二扇——五百万现金,一个同事,一条命。”
他弯腰凑近沈临的耳边,声音轻得像毒蛇吐信:“你想不想看看,第三扇门后面是什么?”
沈临的呼吸停了半拍。
钱伟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折了两折,放在桌上。沈临低头看了一眼——是西郊连环杀人案的更多细节,比昨晚那份更厚,更密。
“写吧。”钱伟说,“写真凶浮出水面,写三个同伙,写警方即将破案。你写什么,我帮你推。赚钱五五分,你想走随时走。”
沈临盯着那张纸,没有动。
“你不写也行。”钱伟耸肩,“但你想想,你不写,世界就不转了吗?那个真凶还在外面,那个小王的死——你不写五百万,他就不会死了吗?”
沈临猛地抬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钱伟后退一步,摊开手:“我只是说,你可以选择。你可以选择什么都不写,假装这一切没发生过。你也可以选择写,然后至少——能破案,能救人,能当一回英雄。”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沈临慢慢伸出手,把那张纸拿过来。他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用红笔圈出了三个名字。其中一个打了问号——周贺,45岁,某公司老板,无犯罪前科,但有多起关联关系待查。
“我只写真相。”沈临说。
钱伟笑了:“当然,当然只写真话。”他转身走向门口,拉了开门,停了一下,“对了——你的五百万,最好别乱花。因果守恒,你懂的。”
他走了。
沈临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手里攥着那张纸。他打开银行APP,余额还是五百万。他退出,打开公司内部群,小王的消息已经被顶到了上面,有人发起捐款,有人写了悼词,有人说“生命无常”。沈临关掉手机。
他打开电脑,新建一个文档。光标一闪一闪。
他敲下第一行字:“西郊连环杀人案,真凶即将浮出水面。”
回车键被按下。窗外,起风了。
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新闻,不是消息,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别写了。”
沈临盯着那三个字,心跳再次加速。他看了一眼发送时间——就在他按下回车的同一秒。没有署名,没有来源,归属地显示“未知”。
他慢慢放下手机,手指重新搭上键盘。
光标还在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