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临盯着电脑屏幕，眼睛干涩得像砂纸打磨过。阅读量数字“342”像两根钉子扎在眼眶里，纹丝不动已经整整两个小时。
“沈临！”钱伟的声音从身后炸开，整个办公区的键盘敲击声都顿了一下。
沈临还没来得及转身，一只厚实的手掌已经拍在他桌上，震得水杯跳起来又落下。钱伟的脸凑过来，唾沫星子溅在沈临的屏幕上：“再写不出一篇10万+，明天就滚蛋！”
空气凝固了两秒。隔壁工位的赵姐探出半个脑袋，嘴角挂着幸灾乐祸的笑。对面的小刘假装盯着屏幕，手指却停在了键盘上。
沈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掐住了一样。他看见钱伟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不耐烦——像看一件该扔掉的旧家具。
“三个月，连续三个月阅读量垫底。”钱伟直起身，声音大到全办公室都能听见，“公司养你吃干饭的？”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明天下午我开会，你最好在我进会议室之前，把10万+的截图甩我脸上。否则——滚蛋。”
办公室重新响起键盘声，但比刚才更密更急，像暴雨前的闷雷。沈临听见有人小声说“扑街专业户”，接着是压抑的笑声。
他低下头，盯着那篇自己改了十四遍的稿子——《都市白领的十大焦虑》。标题是钱伟逼他改的，内容是公司AI生成的，阅读量是真实的。沈临深吸一口气，把文档关了。
桌面壁纸是一张从没去过的海滩。他盯着那片蓝看了五秒钟，然后关机，起身，拎包走人。没人回头看他。
深夜十一点半，沈临推开出租屋的门。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桌上有台用了四年的笔记本电脑，键盘的WASD四个键已经磨得看不见字母。他把自己摔进椅子里，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钱伟发来的消息：“明天中午十二点前，10万+。不然别来了。”
沈临把手机扣在桌上。他盯着电脑屏幕，光标在空白文档里一闪一闪，像某种嘲讽。
“编一个总行吧……”他自言自语，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手指搭上键盘，脑子一片空白。三分钟过去，文档还是空的。
他开始打游戏。输了三局，排位掉段。退出游戏，重新打开空白文档。又过了十分钟，光标旁边终于出现了一个字：“某”。
沈临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10万+，10万+，10万+。什么能爆？什么能让人点进来，转出去，骂两句，再转？
他想起上个月的热搜：一个老头带大金链子坐地铁被拍下来，网友说像黑社会。后来辟谣了，但已经转了十万条。沈临敲下几个字：“某小区大爷带金链子坐地铁。”停了一下，又敲：“竟是30年前凶杀案逃犯。”
三十年前。凶杀案。逃犯。他加了句：“据知情人士透露，该大爷本姓刘，1989年东北某市灭门案后销声匿迹，如今已漂白身份成为某小区业主委员会成员。”
真假不重要。没人会在乎真假。他们要的是刺激。沈临继续编，越写越顺，手指几乎在飞。他写了案发细节——柴房、斧头、三具尸体。写了逃亡路线——东北到广东再到云南，最后隐姓埋名来了这座城市。他甚至编了一个“目击者”的证词：“我小时候见过他，他右眼角有颗痣，和当年通缉令上一模一样。”
写完最后一个字，沈临又读了一遍。他自己都觉得假。但无所谓，这是最后一搏了。他点击“发布”，帖子出现在公司运营的本地生活号“都市探案组”上。
页面卡顿了两秒。沈临盯着屏幕，阅读量从0跳到1，那是他自己点开的。然后他关掉浏览器，倒头就睡。
手机炸了。
沈临被连续的震动声吵醒，意识还没回笼，手已经摸到了手机。屏幕上是铺天盖地的通知——微博热搜、今日头条弹窗、腾讯新闻推送、微信朋友圈转发、抖音热榜截图。
他睁开眼，看见热搜第一赫然写着：“金链大爷竟是30年前凶杀案逃犯，警方已抓获”。
沈临猛地坐起来，脑袋撞上床头的木板。顾不上疼，他点进热搜，第一条就是警方官方通报——
“我局于今日凌晨抓获潜逃30年之久的命案逃犯刘某，其对1989年东北某市灭门案犯罪事实供认不讳。案件细节正在进一步侦办中。”
沈临的手开始抖。他退出，再点进去，又退出，再点进去。同样的通报，同样的措辞，同样的——他的名字没有出现在任何地方，但那篇帖子的截图已经在全网疯传。
有人把“都市探案组”的原帖和警方通报拼在一起，标题写着：“自媒体小编穿越了？三天前就预言逃犯落网！”
评论区炸了。
“小编来自未来！”
“内部有人吧？这肯定是知情人士！”
“求小编开课！我也想提前知道彩票号码！”
“你们都不觉得诡异吗？一个本地号怎么比警方还清楚？”
“查过了，这个号之前阅读量不过千，突然就爆了，明显有内幕。”
沈临点开自己的帖子，阅读量已经跳到98万，转发量超过2万。评论区以每秒十几条的速度刷新，大部分人都在叫他“预言帝”，有人已经开始盘问他是不是刑侦内部人员。
他盯着屏幕，太阳穴突突直跳。他记得自己编的那些细节——柴房、斧头、三具尸体、右眼角的痣。他又点开警方通报，通报里没有提这些细节。但沈临知道，用不了多久，这些细节就会出现在新闻里。也许已经被报道了。
他打开另一个新闻APP，搜到一篇独家深度报道。记者采访了当年办案民警的徒弟，对方说：“嫌犯右眼角确实有颗痣，这个细节一直没对外公开。”沈临的手僵在屏幕上。
他放下手机，深呼吸。然后再次拿起，翻到帖子的编辑后台。草稿箱里躺着那篇《金链大爷竟是逃犯》，发布时间是昨晚23:47。他盯着那个时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不是真的。这不可能。
但热搜是真的。警方通报是真的。那颗痣是真的。
沈临站起来，又坐下。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楼下卖早餐的大爷正在收摊，一切都和昨天一模一样。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赵姐发来的微信：“沈临！你那个帖子怎么回事？？？你真的认识内部人？？？”接着是小刘：“哥，牛逼啊！带带我呗！”然后是五六个同事、三个同学、一个前女友——都发来消息，语气从震惊到崇拜到好奇到怀疑，像光谱一样排开。
沈临没有回复任何一条。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盯着那篇帖子。光标停在标题末尾，一闪一闪，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试了一下。在文档里敲下“明天会下雨”，点击预览，页面提示“预览模式，数据未发布”。当然没有应验。不是每一次敲击都有效——否则这个世界早就乱套了。但昨晚那条，确确实实，应验了。
沈临又试了第二个。他新建一个文档，只写一行字：“楼下便利店今晚遭抢劫。”没发，只是存着。然后他起身下楼，在便利店买了一瓶水，收银员是个年轻女孩，冲他笑了笑。沈临走回楼上，把文档删了。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测试。但他不敢发。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本地。沈临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沈临吗？我是你的直属领导钱伟。”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静，完全不像昨天拍桌子骂人的那个钱伟。
沈临愣了一下：“钱总……”
“你人在哪？”
“家。”
“别动，我过来。”电话挂了。
沈临盯着手机，心跳突然加速。他有一种预感——比昨晚那条帖子更强烈的预感——钱伟不是来表扬他的。
十五分钟后，门铃响了。沈临开门，钱伟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杯咖啡，脸上挂着一个沈临从没见过的表情。那不是笑容，更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猎手盯上猎物时的专注。
“你那个帖子，10万+了。”钱伟走进来，环顾一圈出租屋，把咖啡放在桌上，“不，现在是280万，还在涨。”
沈临没说话。
钱伟转过身，盯着他：“你是怎么知道的？”
“什么？”
“那些细节。逃犯的痣，柴房，斧头。”钱伟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放低，“警方说这些从没公开过。你是怎么知道的？”
沈临张了张嘴，想说“我编的”，但这句话现在听起来比“我是穿越者”还荒谬。他咽了口唾沫：“我……就是随便写的。”
钱伟盯着他看了五秒钟，然后笑了。那不是相信的笑，是“我知道你在撒谎但我暂时不拆穿”的笑。他拍了拍沈临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行。随便写的。那接下来呢？”
“接下来？”
“接下来你写第二篇。”钱伟把咖啡递到沈临手里，“从今天起，你专门写破案。独家爆料，提前预测，篇篇10万+。”
沈临手里的咖啡烫得他指节发白：“钱总，我真的不知道那篇帖子为什么……”
“没关系。”钱伟打断他，“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继续写。公司分你三成利润，保你一年不辞退。怎么样？”
沈临看着钱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好奇，没有恐惧，甚至没有贪婪——只有一种确定的、冰冷的、算无遗策的野心。他知道钱伟不会听任何解释。他也知道，自己拒绝不了。
“我……想想。”沈临说。
钱伟点点头，转身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明早九点，你办公室。写不出来也没关系——你今天的阅读量已经够你吃三年老本了。”他拉开门，走了。
沈临站在出租屋中间，手里的咖啡慢慢变凉。他低头看那篇帖子，阅读量已经从280万跳到了310万。评论区有人在催更：“小编快写下一个案子！”“有没有更刺激的？”“你能不能预测一下真凶还有没有同伙？”
他关掉手机，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脸上，他抬头看镜子，镜子里的人眼睛通红，嘴唇发干，整个人看起来像三天没睡觉。但那双眼睛里有一样东西是昨天没有的——恐惧。
不是对钱的恐惧，不是对工作的恐惧。是一种更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他想起自己写下的每一个字，想起现实像听话的狗一样应验，想起那个被逮捕的老人——也许真的是逃犯，也许不是。如果是呢？那他写的就是真相。如果不是呢？那他写的又是什么？
沈临关掉水龙头，擦干脸。他走回桌前，打开电脑，新建一个文档。光标一闪一闪。
他盯着空白的页面，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脑中有一个声音在说：写吧。写第二嫌疑人。写三个同伙。写真凶落网。写什么都可以，反正会成真。另一个声音更小，但更清晰：你确定那是“成真”吗？不是你“制造”的？
沈临的手指开始发抖。他猛地合上电脑。
窗外，天色已经彻底亮了。楼下早餐摊的吆喝声、汽车喇叭声、行人说话声混在一起，像日常的白噪音。但沈临觉得这一切都不真实了。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从他敲下的每个字延伸到现实，只要他动动手指，世界就会扭曲。
他拿起手机，给钱伟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我过去。”
然后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还在震，评论区还在刷，热搜还挂着。沈临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颗右眼角的痣。
“我没见过这个新闻……”他喃喃自语，“我编的。”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你编的？”
沈临猛地坐起来，转头看见钱伟站在房间门口——不对，钱伟刚才不是走了吗？他的记忆出现了一秒的错乱，然后意识到：这不是“刚才”。门没锁，钱伟又回来了。他手里多了个文件夹，表情不再是刚才那种平静的算计，而是赤裸裸的兴奋。
“你编的？”钱伟重复了一遍，走进来，把文件夹扔在桌上，“那太好了。你编什么来什么，对吗？”
沈临没说话。
钱伟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几页打印纸，密密麻麻写着字。他推到沈临面前：“这是西郊连环杀人案的卷宗摘要。我花了点关系搞到的。目前警方只锁定了三个嫌疑人，但真凶还没浮出水面。”
沈临低头看那几页纸，心跳越来越快。
“你不是会编吗？”钱伟蹲下来，平视沈临的眼睛，“来，编一个。写‘第二嫌疑人即将浮出水面’。写‘真凶还有三个同伙’。写什么都行。我们继续爆。”
沈临的手指蜷起来，指甲掐进掌心：“钱总，我……我不知道它为什么成真。我真的不知道。”
“我不关心。”钱伟站起来，拍了拍裤腿，“我只关心一件事——你还能不能写。”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沈临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粗重得像拉风箱。
“能。”他说。
钱伟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咧开嘴，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明天九点。我要看到新帖子。”
他走了，这次门锁上了。沈临一个人坐在出租屋中间，日光灯嗡嗡响，像某种催眠。他重新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光标还在那个空文档里一闪一闪。
沈临盯着那道竖线，手指放上键盘。
窗外的阳光很亮，但他觉得很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