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韩洺推开房门时,天刚蒙蒙亮。
客栈大堂里静悄悄的,几个差役趴在桌上打盹,听见脚步声,猛地惊醒,看见是她,又松了口气。郑四平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拎着几个包子,看见韩洺,愣了一下:“韩姑娘,您起这么早?”
韩洺没接话。她走到桌边坐下,倒了杯凉茶,一口灌下去,喉咙里那股涩味才压住。
“宋大人呢?”她问。
“在衙门。”郑四平把包子放在桌上,“一早就去了,说是有事要办,让您醒了先在客栈等着。”
韩洺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没尝出什么味道。她嚼着嚼着,忽然停住了。
“郑捕头,”她说,“韩府后院的枯井,现在有人守着吗?”
郑四平一愣:“枯井?应该……没有吧。韩府现在乱成一锅粥,谁还顾得上一口井?”
韩洺放下包子,站起来。
“走。”
郑四平没反应过来:“去哪?”
“韩府。”韩洺已经往门口走了,“带几个人,带上铁锹。”
郑四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韩洺的背影,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转身踢醒几个打盹的差役:“别睡了,干活了!”
韩府的门房看见韩洺带着大理寺的人来了,吓得腿都软了,连滚带爬地往里跑。
韩洺没理他,径直穿过前院,绕过正堂,走向后院。
那口枯井就在后院的角落里,被一块青石板压着。石板上长满了青苔,边缘的泥土里钻出几株野草,开着细碎的白花。
韩洺站在井边,低头看着那块石板,看了很久。
郑四平带着几个差役赶过来,手里拿着铁锹和麻绳。
他看了一眼韩洺的脸色,没多问,直接招呼人:“来,把石板撬开。”
几个差役合力,铁锹插进石板边缘的缝隙里,喊着号子,使劲往上撬。
石板松动了一下,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韩洺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石板被撬开了,翻倒在一边,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一股潮湿的、带着腐朽气息的气味从井口涌上来。
韩洺吸了一口,胃里翻了一下,但她没动。
郑四平探头往井里看了看,皱起眉头:“这井挺深的,得用绳子吊人下去。”
“我来。”韩洺说。
郑四平愣了一下:“韩姑娘,这……”
“我说,我来。”韩洺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郑四平看了她一眼,没再劝。他让人把麻绳系在井口旁边的石柱上,又打了个结实的绳套,递给韩洺:“您小心点。底下要是有什么不对劲,就拉绳子。”
韩洺接过绳套,套在自己腰上,拽了拽,确认结实了。她深吸一口气,翻身坐上了井沿。
井壁湿漉漉的,长满了青苔,手摸上去滑腻腻的。她一点一点往下放绳子,脚蹬着井壁,慢慢往下沉。光线越来越暗,头顶的井口越来越小,像一枚铜钱。空气里的腐臭味越来越浓,她屏住呼吸,眯起眼睛,适应井底的黑暗。
脚踩到了什么。
软软的,像是泥土,又像是别的东西。
她站稳了,从腰间摸出火折子,吹亮。
火光照亮了井底。
一堆白骨。
韩洺的手抖了一下,火折子的光晃了晃,又稳住了。
她蹲下来,把火折子凑近那些白骨。骨头散乱地堆在一起,有些已经碎裂,有些还保持着完整的形态。她伸手拿起一根,是肱骨,成年女性的,长度和弧度都符合。她又拿起一根,是股骨,也是女性的,骨头的表面有轻微的磨损,说明死者生前经常行走或劳作。
她的手指在一根根白骨上滑过,像是在数数。
一根,两根,三根。
三具。
她停下来,盯着那堆白骨,目光落在其中一具上。那具白骨的盆骨形态完整,耻骨联合面的形态特征明显——是三十岁左右的女性。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块盆骨,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是她。
韩洺知道。
她不用做任何检测,不用看任何数据,她就是知道。
那是她娘。
韩洺跪在井底,手里握着那块盆骨,火折子的光在风中摇曳,把她的影子投在井壁上,拉得很长很长。她低着头,看着那些白骨,看了很久。
头顶传来郑四平的声音:“韩姑娘?您没事吧?”
韩洺没回答。她把手里的盆骨轻轻放回原处,然后站起来,抬头看着井口。那枚铜钱大小的光亮,在头顶晃着。
“拉我上去。”她说。
绳子开始往上收,她被一点一点拉出井口。重新见到阳光的那一刻,她眯起眼睛,觉得光线刺得人发疼。
她站在井边,拍掉膝盖上的泥土,对郑四平说:“底下有三具白骨。都弄上来。”
郑四平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招呼差役们下井。韩洺退到一边,靠着墙,看着他们忙活。
一具,两具,三具。
白骨被小心翼翼地用麻绳吊上来,放在铺好的白布上。韩洺走过去,蹲下来,开始检查。
第一具,三十岁左右女性,盆骨形态符合生育过的特征,骨骼表面无明显外伤。她用手指轻轻按压颅骨,没有骨折痕迹——不是被打死的。那她是怎么死的?毒杀?她想起医书里那些药方,想起刘氏茶盏里的乌头碱,手指攥紧了白布。
第二具,二十岁左右女性,颅骨有明显凹陷性骨折,是钝器击打所致。她翻过骨架,在肩胛骨上又发现一道裂痕——被打的时候,她在躲。
第三具,十八九岁,同样有钝器伤,集中在头部和上肢,是抬手护头时被打断的。她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两个年轻的丫鬟跪在地上,哭着求饶,然后棍棒落下,一下,又一下。
她睁开眼,把白布轻轻盖回那两具白骨上。
“韩姑娘。”郑四平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这三具……要怎么处理?”
韩洺站起来,看着那三具被白布包裹的白骨。她指了指中间那具:“这具,我要带走。”又指了指另外两具,“这两具,先送回大理寺,等查清身份后,通知家属来领。”
郑四平点头,吩咐差役们照办。
韩洺蹲下来,把那具白骨重新包好,打结的时候,手指有点抖。她打了三次,才把结打紧。
“我来吧。”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韩洺回过头。
宋翊站在她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官袍,没有系腰带,像是匆忙赶过来的。他的目光落在那包白骨上,停了一下,然后蹲下来,伸手接过韩洺手里的布角。
“我来。”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
韩洺没动。
宋翊低着头,把布角对齐,然后打了个结。他的手很稳,动作很慢,像是怕弄疼了那包白骨。
韩洺看着他打结的手,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别过头去,看着远处韩府的屋顶。屋顶上的瓦片有些松动了,几株野草从缝隙里钻出来,在风里摇着。
宋翊打好结,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看了一眼那包白骨,然后转向韩洺。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韩洺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那包白骨。白布裹得很紧,边角整整齐齐的,像是裹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包白骨。
“她终于可以安息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宋翊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那你就让她安息。”他说。
韩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但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她看不太懂。
她没再说什么。她弯下腰,把那包白骨抱起来,抱在怀里,转身往外走。
郑四平想跟上去,被宋翊拦住了。
“让她一个人待会儿。”
韩洺抱着那包白骨,穿过韩府的后院,穿过回廊,穿过前院。
门房看见她抱着东西出来,吓得缩在门后,不敢出声。她没理他,径直走出大门,往城外走去。
洛水在城外的田野间蜿蜒流过,两岸的垂柳已经绿了,柳絮飘在水面上,打着旋,流向远方。
她沿着河岸走了一段,找到一处山坡。坡上长满了野草,开着不知名的小花,粉白相间的,在风里摇着。
她蹲下来,把白骨放在草地上,然后用手开始挖土。
泥土很松软,带着青草的腥味。她挖了很久,指甲里塞满了泥,指尖磨破了皮,渗出血来,但她没有停。
她挖出一个刚好能放下那包白骨的坑,然后把白骨放进去,一捧一捧地,把土填回去。
填平了,她用手把土拍实,又找来几块石头,垒成一个简单的坟头。
做完这一切,她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额头抵在泥土上,凉凉的。
她没有哭。她以为自己会哭,但她没有。她只是跪在那里,低着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坟头,心里空落落的。
远处,宋翊站在一棵柳树下,看着她的背影。他的手指攥紧了腰间的刀柄,又松开,又攥紧。
他想走过去,把她拉起来。
但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她哭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