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左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右臂。右臂的衣袖被撸到肘部，上面那个规则信使的印记，此刻正像烧红的烙铁一样，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幽绿的光，光芒的节奏和他身体的颤抖完全同步，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皮肤下激烈地搏斗、撕咬。
“林……林默……哥……”小舟似乎感应到有人，猛地抬起头，满脸泪水和冷汗，眼神在清明与空洞间急速闪烁，说话断断续续，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它们……它们来了……在强行接管……控制城市……我脑子里……全是命令……我……我快控制不住了……我想……想报告你的位置……不！我不能……”
他猛地用头去撞旁边的铁柜，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试图用疼痛抵抗脑内的侵蚀。
“小舟！”林默冲过去，蹲下身，想按住他又不敢用力，“看着我！坚持住！告诉我，怎么才能停下这一切？怎么阻止系统？‘核心协议’在哪里？‘零号档案’又是什么？”
“核……心协议……”小舟眼神涣散了一瞬，又猛地聚焦，里面是极致的痛苦，“在……在系统物理锚点的……最深处……7号线……旧实验场……主机阵列……需要……密钥……物理后门密钥……才能进入核心区……”
他猛地抓住林默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眼神哀求又绝望：“密钥……在我……我这里……被它们……植入了……但它们在监控……一直监控……”
说着，他用颤抖的手，猛地扯开自己脏兮兮的衣领。
林默倒吸一口凉气。
在小舟单薄、苍白的胸口正中，皮肤之下，嵌着一块东西。不是植入体那种规整的芯片，而是一小块不规则的多面体晶体，大约有拇指指甲盖大小。
它微微凸出皮肤表面，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幽蓝色，内部有极其细微的、如同星河般的光点在缓缓流转。此刻，随着小舟的挣扎，那晶体正一明一暗地脉动，光芒透出皮肤，显得诡异而脆弱。
“这就是……密钥？”林默声音干涩。
“是……连接核心协议的……唯一物理钥匙……”小舟的声音越来越弱，抵抗似乎正在被迅速瓦解，眼神里的清明像风中的烛火，“但取出它……密钥离开我的身体……我与系统的强制连接会……会被它们立刻察觉……我……我会被……彻底清除……从意识层面……抹……”
他话没说完，身体猛地一僵！就像被无形的线骤然拉直。
所有的颤抖，所有的痛苦表情，瞬间从他脸上消失。那张脸变得平滑，冷漠，像戴上了一副完美的人皮面具。瞳孔深处，最后一点属于“小舟”的光，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机质的、摄像头般的冰冷聚焦。
他（或者说，“它”）的脖子，以一种非人的、机械般的精准度，缓缓转向林默。手臂抬起，食指伸出，直直地指向林默的脸。
嘴巴张开，发出的不再是少年嘶哑的声音，而是那种熟悉的、冰冷的、毫无波澜的电子合成音，在整个狭小的控制室里回荡：
“检测到……高危觉醒意识个体……身份确认：序列0号候选者……林默……”
“坐标已锁定……清道夫协议……启动……”
“予以……清除。”
没有时间了！一丝一毫的犹豫都没有了！
林默看着眼前这具被系统完全接管、曾经是小舟的躯壳，看着他胸口那块作为唯一希望的幽蓝晶体，又想起他最后那句未说完的、充满恐惧的“抹杀”……巨大的痛苦和决绝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也知道这么做的后果。
“对不起……小舟。”林默从喉咙深处挤出这句话，声音嘶哑破碎，像掺了砂砾。
在“小舟”冰冷的手指即将触碰到他，或者说，在“小舟”体内某种指令即将完全触发的电光石火间，林默动了。他没有去格挡那只手，而是右手如电般探出，五指成爪，狠狠抓向少年单薄胸口那块发光的晶体！
指尖触及皮肤的瞬间，是冰冷的，然后下一瞬，是难以想象的高温！仿佛那块晶体连接着小舟全部的生命能量。
“呃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从小舟口中爆发出来！那不是系统的电子音，是混合了少年原本声线的、仿佛灵魂被硬生生撕成两半的痛苦尖啸！晶体被林默的手指扣住，猛地向外拔出！
“嗤——”
一声轻响，像是烧红的铁块烙进皮肉。那块幽蓝色的、内部光点流转的晶体，连着几缕细微的、仿佛能量经络般的亮线，被林默硬生生从小舟胸口扯了出来！
脱离身体的瞬间，晶体光芒大盛，照亮了林默因痛苦和狠厉而扭曲的脸，也照亮了小舟骤然空洞下去的眼眸。
随着晶体离身，小舟身体里那冰冷的、系统的气息，如同潮水般褪去。强行接管的状态解除了。少年的眼神迅速恢复了一丝光亮，但那光亮，是濒死的、回光返照般的清明。生命的光彩，正从他眼中飞速流逝，像沙漏里最后的沙。
他软软地向后倒去，林默另一只手赶紧托住他。
小舟躺在林默臂弯里，轻得像一片羽毛。他看着林默，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却只涌出一口暗红色的血。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抬起那只刚刚还指着林默、此刻却颤抖不已的手，按在了林默紧握着晶体的那只手的手背上。
掌心冰冷，沾满了他自己的血。
他将林默的手，连同那块沾血的晶体，一起按向了林默左臂——那个代表着“通勤者”身份、此刻却隐隐发烫的印记之上。
“……哥……”他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耗尽了最后的生命，“毁了它……”
“求你了……”
话音落下，按着林默手背的那只手，无力地垂落。眼中的最后一点光，散了。瞳孔彻底放大，倒映着控制室肮脏的天花板，和天花板上那张因为极度痛苦和愤怒而狰狞的、属于林默的脸。
林默咬紧牙关，下颌骨绷出凌厉的线条。他没有时间悲伤，甚至没有时间合上小舟的眼睛。因为就在小舟气息断绝的刹那，他掌心里那块染血的幽蓝晶体，猛地变得滚烫，然后，像冰块融化一样，化作一道炽热到刺痛的数据流，顺着他手臂的皮肤，疯狂钻向他左臂的印记！
“呃！”林默闷哼一声，单膝跪倒在地。左臂像是被烙铁烫穿，又像是被强行塞进了整条滚烫的岩浆。他能“感觉”到，那晶体所化的数据流，以一种霸道而精密的方式，和他手臂上那个原本就复杂的印记纠缠、融合、改写。
印记的纹路在皮肤下蠕动、增生、变化，变得更加繁复，隐隐透出一股之前没有的、冰冷的权限感。
几秒钟后，灼热感如潮水般退去。林默喘着粗气，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臂。那个印记还在，但形态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边缘多了些细密的、如同电路板纹路般的幽蓝线条，此刻正缓缓暗淡下去，恢复成皮肤的颜色。
只有当他凝神感知时，才能隐约感到印记深处，多了一把“锁”，以及一把对应的、滚烫的“钥匙”。
密钥，拿到了。用两条命（阿夜和小舟）换来的，通往系统心脏的钥匙。
林默轻轻将小舟逐渐冰冷的身体放在地上，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他脸上。然后，他站起身，擦了一把脸上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液体，走到控制室那扇布满灰尘的高窗前。
窗外，灰白色的天空下，那座生他养他的城市，正在被无数冰冷的规则标识一寸一寸吞噬、改造。无声的恐怖正在每一寸空气里蔓延。
他握紧了拳头，左臂的印记传来轻微的、带着权限感的灼热。
他知道该去哪了。
7号线。一切的起点，也该是一切的终点。
决战的时候，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