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是“扔”回来的。
像被一只无形巨手捏住，狠狠掷出那片意识的深渊，砸回沉重的、充满疼痛的肉体。林默猛地从床上弹起，不是惊醒，是物理性的弹起，然后重重摔回床垫，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头盖骨下面像是塞进了一个疯狂鸣叫的蜂巢，又像是有人用生锈的锯子在反复拉扯他的神经。他趴在床边，干呕起来，却什么都吐不出，只有灼烧般的酸水涌上喉咙。
耳边的嗡鸣持续不断，但那不是耳鸣，仔细听……里面夹杂着极其微弱、却冰冷僵硬的电子合成音，重复着支离破碎的规则片段：“……禁止……未经许可……思考……”“……视线范围……需符合……”
他捂住耳朵，那声音却直接在脑髓里回响。
不对劲。
窗外的声音，更不对劲。
没有清晨惯常的车流喧嚣，没有零星的狗吠鸟鸣，也没有邻居家电视的早间新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的、仿佛从地壳深处传来的嗡鸣，恒定，持久，让窗玻璃都跟着微微震颤。在这背景音之上，是尖锐的、绝非人类世界任何已知型号的警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忽高忽低，像一群金属怪鸟临死前的哀嚎。
林默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踉跄着扑到窗边，猛地拉开窗帘。
然后，他僵住了，血液瞬间冻成了冰。
窗外，是他住了二十几年的熟悉街道，但此刻，它变得陌生而恐怖。
灰白色的、半透明的巨大标识，如同鬼魂的招贴，悬浮在街道上空，贴在建筑物斑驳的墙壁上，甚至……像标签一样，浮动在一些行人的头顶。那些标识的边框流淌着冰冷的光，里面的文字是标准到毫无个性的印刷体，清晰，冰冷，不容置疑：
【人行道区域：禁止奔跑】
（违反后果：速度剥夺-12小时）
【公共视线交汇点：禁止与非授权个体产生持续性视觉接触】
（违反后果：视觉感知随机屏蔽-6小时）
【可发声环境：禁止发出无意义或未经许可的音节】
（违反后果：语言功能临时冻结-24小时）
规则，密密麻麻，覆盖了每一寸空间。而街道上……
一个穿着皱巴巴西装看起来快要迟到的中年男人，或许是习惯了，下意识地小跑着冲向公交站台。他的脚步骤然停住，不是自己停的，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橡胶墙。
然后，他整个人向前扑倒，动作却在半空中变得极其缓慢，就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他摔在地上，没有正常摔倒的“砰”声，只有沉闷的、被拖长的摩擦声。
他开始爬，用那种慢得令人发指的、扭曲的姿态，脸上每一块肌肉都因极致的惊恐而僵硬，嘴巴张大，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街角，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大概是等红灯时无意间瞥了一眼路边蜷缩的流浪汉。她的目光刚对上流浪汉浑浊的眼睛，女孩就猛地捂住脸，发出半声短促的惨叫，剩下的半声被掐灭在喉咙里。黑色的、浓稠如墨汁的液体，从她的指缝里渗出来，顺着苍白的手背往下淌。
一个提着菜篮的老太太打了个喷嚏。“阿嚏——”声音刚落，她就像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挎着的篮子掉在地上，西红柿滚了一地。她张着嘴，维持着打喷嚏的口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却再也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只有惊恐的眼珠在疯狂转动。
天空，也不再是天空。那是一种令人作呕的、旧电视机雪花屏般的灰白色，没有云，只有不断闪烁、跳动的噪点。
在这片病态的天幕上，巨大到覆盖半个天空，由纯粹光线构成的规则文本，缓缓滚动浮现，如同神灵降下的谕旨，又如同法官宣读的最终判决：
【基础规则一：勿视非许可之景】
【基础规则二：勿言非许可之辞】
【基础规则三：勿思非许可之念】
现实同步度，早就爆表了。系统不再满足于潜移默化的渗透和筛选，它掀开了伪装，露出了獠牙。它要“净化”，要将整个世界，强行拽进它那套冰冷、绝对、不容置疑的规则框架里！每一个普通人，都成了它规则网络上的一个节点，提供着维持这恐怖秩序运转的“能量”！
林默的目光扫过楼下那家他常去的便利店。收银员小王——那个总是戴着黑框眼镜、有点腼腆的年轻人——此刻正笔直地站在便利店门口，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地望着街道。
他的脖颈侧面，在苍白的皮肤下，一个极其淡薄、但轮廓清晰的、类似简化版通勤印记的灰白色纹路，正微微发光。
他也被“连接”上了。成了这系统的一部分，一个活着的、会呼吸的规则执行终端。
恐惧，混着滔天的愤怒，像火山熔岩一样在林默胸腔里炸开，烧得他四肢百骸都在疼。守则者议会最后的话在他脑子里尖啸——“净化模式”！这就是净化！抹杀一切不规则，把鲜活的世界，变成一台巨大、精密、死寂的运行机器！
“我……不会……”他喉咙发紧，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我绝不会……让你们再夺走任何人！”
他需要力量，需要办法，需要撕开这道铁幕的裂口！守则者议会里，那个老者最后破碎的意念——“核心协议”、“零号档案”。还有……小舟！那个被强行改造成规则信使，意识在麻木与痛苦中挣扎的少年！他是系统的一部分，他会不会知道什么？他……还有救吗？
林默冲到书桌前，抓起那个经过特殊加密、几乎没怎么用过的旧型号通讯器。那是小舟上次“清醒”时，偷偷塞给他的，只说过“万一……万一我彻底不像我了，再用这个”。他手指有些发抖，按下了唯一的通讯按钮，输入了两个字：
【救我】
发送。
没有立刻回复。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嗡鸣声和零星的非人惨叫，让每一秒都像刀割。林默背靠着墙壁滑坐下来，盯着毫无反应的通讯器屏幕，脑子里乱糟糟的。失败了？小舟已经被彻底控制了？还是这通讯器早就被系统监控了？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希望时，通讯器屏幕亮了一下。
一条新信息，没有文字，只有一组坐标。定位显示在城市东北角，接近城乡结合部的地方——一片早已废弃多年、据说要改造却一直没动静的污水处理厂。
林默的心跳猛地加速。他没有任何犹豫，抓起一件深色的连帽衫套上，拉链拉到顶，帽子扣下来，遮住大半张脸。深吸一口气，他拉开了房门。
楼道里静得可怕。往常总能听到的隔壁夫妻吵架声、孩子哭闹声、电视声，全都消失了。只有那种低沉的、无处不在的系统嗡鸣，像是这栋楼的背景心跳。他轻手轻脚地下楼，每一步都踩在心脏的鼓点上。
街道，已经是活生生的地狱绘图。
他必须像在雷区里行走，不，比雷区更可怕。雷区炸的是身体，这里，炸的是你作为“人”的资格。他强迫自己眼观鼻鼻观心，视线只落在脚前三尺的地面，绝不去看任何悬浮的规则标识，更不去看那些因为违反规则而正在遭受“惩罚”的路人。
他控制呼吸，甚至努力控制思绪，不让任何强烈的、可能被判定为“非许可之念”的情绪产生——比如对系统的刻骨仇恨，比如对眼前景象的强烈愤怒和悲哀。这很难，难到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是有根针在往里扎。
绕过一个僵立在原地、嘴巴无声开合的男人，避开一个正在地上以诡异慢动作爬行的女人，林默感觉自己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沿着小巷穿行，尽量避开主干道。天空是永恒的灰白雪花屏，巨大的基础规则文本缓缓滚动，投下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力。
越往城市边缘走，人烟越稀少，那种被规则严密监控的感觉似乎也淡了一些，但另一种荒败和诡异的气息弥漫开来。废弃的污水处理厂像一头匍匐在荒草丛中的钢铁巨兽，锈蚀的管道和水泥建筑沉默地矗立着，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铁锈和腐朽的霉味。
坐标指向厂区深处，最大的一座圆形沉淀池。池子早就干了，底部积着厚厚的、发黑的淤泥和垃圾。林默顺着锈蚀的铁梯爬下去，在池底一侧，找到了一个半掩在坍塌水泥板后面的小门，似乎是以前的设备控制室。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微弱的光，不是灯光，更像是……电子屏幕的冷光，还夹杂着一种低低的、压抑的、仿佛野兽受伤般的呜咽。
林默的心提了起来。他轻轻推开门。
控制室里堆满了废弃的机器和杂物，灰尘在仅有的一扇高窗投下的光线中飞舞。在角落一堆破旧电缆线圈上，蜷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是小舟。
他缩在那里，身体剧烈地颤抖，像打摆子一样。双手死死抱着头，手指深深掐进头发里。他喉咙里发出那种不成调的呜咽，时不时又变成牙齿狠狠摩擦的咯咯声。
最让人揪心的是他的眼睛——那双曾经清澈、后来变得麻木的眼睛，此刻在疯狂地切换。一会儿是彻底冰冷的空洞，像玻璃珠子；一会儿又涌上极致的痛苦和挣扎，泪水不断涌出，冲刷着脏兮兮的脸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