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乐场人很多,周末到处都是带着孩子的家长。陈岳像一只撒出去的陀螺,一进门就拉着陈博俨的手腕往过山车的方向跑。晏越在后面跟着,小跑了几步才追上,又不敢追太近,保持着大概两米的距离。他怕自己跟丢了先生,也怕跟太近了惹先生不高兴。
过山车的队伍很长。陈岳排在前面,陈博俨站在他身后,晏越排在最后。队伍往前挪的时候,陈岳一直在跟先生说话,晏越就站在后面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被后面的人挤一下,赶紧站好。太阳很大,他额头上慢慢渗出汗来,但他不敢说热,只是抬起手擦了擦。
轮到他们的时候,陈岳一屁股坐进了第一排,兴奋得直拍扶手。晏越不知道坐哪里合适,站在入口处犹豫了一下。陈博俨已经坐进去了,转头看了他一眼,下巴朝旁边的位置微微一抬。晏越赶紧小跑过去,坐到他身边。
过山车开始爬坡的时候,车厢底下发出咔咔的声响,很慢,很陡。晏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从来没坐过过山车,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的手指紧紧攥着安全杆,指节都发白了。
然后车头往下猛地一坠,整个车厢像被抛出去一样冲了下去。风声、尖叫声、陈岳在前面大喊“太爽了”,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晏越闭上眼,死死抓着安全杆,手心里全是汗。
他不知道先生有没有看他。可能没有,可能先生根本没注意到他害怕。但过山车转弯的时候,他的肩膀不小心撞到了先生的肩膀,温热的触感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他赶紧把身子往另一边缩了缩,拉开距离。可那几秒钟的触感还留在肩膀上,暖暖的。
他觉得自己很可笑。别人坐过山车是来玩的,他坐过山车却在想这些。
从过山车上下来,陈岳又拉着先生去玩海盗船。晏越这次没上去,说自己在下面等。他怕再坐一次真的会晕。陈博俨看了他一眼,说了句“在长椅上坐着等,别乱跑”,然后带着陈岳去排队了。
晏越坐在长椅上,看着先生和陈岳一起上了海盗船。海盗船晃起来的时候,陈岳在笑,先生的表情很平静,偶尔偏过头跟陈岳说一句什么。他在这里住了这么久,从来没跟先生一起做过这些事。
虽大部分时间他只是跟在后面,像一个尾巴。先生对他还是一样,不多看,不多说。过山车上那个肩膀相撞的瞬间,大概只有他一个人记得。
但他不后悔来。至少先生出门的时候叫了他,至少先生给他指了座位,至少先生说了“别乱跑”。这些对他来说已经够了。
从游乐场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陈岳累得靠在副驾驶上睡着了,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冰淇淋印子。陈博俨开着车,车里比来的时候安静了太多。晏越坐在后座,看着窗外被夕阳染成橘色的天空,忽然觉得心里很平静。
他把脸转向车窗,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把头靠在车窗玻璃上。玻璃是凉的,外面的天是暖的。先生的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跟先生身上的味道一样。他悄悄深吸一口气,把这股味道装进肺里,然后慢慢呼出来。
他想着,今天很好。虽然先生没怎么跟他说话,虽然他只是跟在后面,虽然他从头到尾都像那个单数座位上多出来的那个人,但今天很好。
可他的好心情没持续多久。
回到家,陈岳先跑进门换鞋。晏越跟在后面,刚走进去,就看到客厅茶几上放着一个打开的行李箱,旁边站着上次送陈岳来的那个中年男人。陈岳的爸爸。
“博俨,这几天真是麻烦你了。”男人笑着拍了拍先生的肩膀,“岳岳没少闹腾吧?”
“还行。”陈博俨靠在沙发扶手上,语气随意。
“岳岳,收拾东西,明天一早的飞机。”
陈岳从沙发上弹起来,不太情愿地嘟囔了一句“这么快”,但还是回房间收东西去了。晏越站在玄关,不知道自己该回房间还是该留在客厅。他犹豫了一下,决定回房间。刚转身,就听到客厅里传来陈岳爸爸的声音。
“对了,那个孩子还在吗?”
“在。”陈博俨的声音。
“养了这么久了,还没送走?一个来路不明的,差不多得了,你别忘了之前那个小孩,别到时候又像那次一样。”
晏越的脚步刚踏进房间就被钉在了原地。心脏猛地收紧了,像被人攥住挤了一下。他后背贴着门,不敢动,也不敢出声。
“你打算什么时候把他送走?这孩子在你这儿也待了挺久了吧,反正——”
“没这个打算。”陈博俨的声音很平,语气跟刚才闲聊时完全不一样了,像刀刃裹在毛巾里,钝钝的,但能听出锋利的轮廓,“他是我的人。”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行,行,你说了算。”男人笑了一下,有点尴尬,没再往下说。
晏越慢慢把手捂在自己嘴上。眼眶一下子就红了,鼻子酸得发涨,嘴唇抖了好几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明明先生只是在跟别人说话,明明那句话不是对他说的。可先生说了“没这个打算”。先生说了“他是我的人”。
他想把这句话刻进骨头里。比那句不知道说的谁的“yueyue很乖”更用力地刻进去。
陈岳走的时候,晏越站在自己房间门口,远远地看着陈博俨在玄关送客。陈岳回头冲他挥了挥手,喊了一句“晏越拜拜下次再来找你玩”。他也举起手挥了挥,说“拜拜”。
门关上了。
陈博俨转过身,跟晏越的目光撞了一下。晏越下意识想低头回房间,但先生朝他这边走了两步,停了下来。
“陈岳说你在过山车上害怕了。”
晏越的脸腾地红了。他没想到陈岳注意到了,更没想到陈岳会跟先生说。
“有一点。”他低下头,声音很小,“就一点点。”
陈博俨看了他几秒,什么都没说,转身往书房走。
晏越站在房间门口,看着先生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然后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砰,跳得又快又重。不是因为什么,就是突然觉得活着真好。
他站起来,轻轻关上房间的门,走到书桌前坐下。把课本翻开,然后从床底下摸出了个落了灰的小本子。他往后翻了几页,找到一张空白的纸,拿起笔,在上面一笔一划地写了一行字。
“先生说别乱跑。我是他的人。越越要记下来。记很久很久。”
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抽屉最里面。然后趴在书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