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越坐在旁边单人沙发上,膝盖上摊着的书,从头到尾都没翻过。他不敢凑过去,也不知道怎么凑过去。他从来没像陈岳那样跟先生说过话,他不知道先生喜欢听什么,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会不会被嫌烦,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那个资格。
有一回先生出来倒水,陈岳正趴在茶几上拼乐高,抬头说了句“舅舅你帮我看一下这个怎么拼”。陈博俨端着水杯走过去,低头看了几秒,把其中一块拆下来重新卡上,说了句“这个方向不对”。
陈岳咧嘴一笑:“还是舅舅厉害。”陈博俨没接话,但手在他头顶狠狠揉了一把。
晏越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的书翻到第四十二页。他盯着那一页看了很久,久到先生已经回了书房、陈岳又拼完了一整排乐高。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有一回老师布置了一道很难的数学题,他做不出来,在房间里磨到半夜。先生来检查功课,他磕磕巴巴地承认不会。先生把解题步骤写在纸上,字迹干净利落,写完就走了。没有揉脑袋,没有“你还是不行”的调侃,也没有“你很厉害”到夸奖。他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最后夹进课本里,到现在还留着。
他从来没敢拿着题去敲先生的门,说“先生你帮我看一下这个”。一次都没有。
这天吃完晚饭,陈岳窝在沙发上看综艺,忽然冲书房喊:“陈博俨!你出来一下!”
书房门开了,陈博俨靠在门框上,挑了挑眉:“没大没小,又什么事。”
“明天周六,你上次说带我去游乐场的,还记得吗?”
“我说过吗。”
“你说过!你上次说‘这次补上’!我录音了,要不要放给你听?”
“你还录音?”陈博俨眯了眯眼,“拿来我听听。”
“没有啦骗你的。”陈岳笑嘻嘻地晃了晃手机,“反正你答应过了不能赖账嘛~。”
陈博俨看了他两秒,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太容易察觉的好笑:“明天下午,早上我有会。”
“你说的!不许反悔!”
陈岳从沙发上跳起来,跑到走廊那边拽住陈博俨的袖子摇了摇。先生低头看了他一眼,伸手弹了一下他的脑门,转身回了书房。
晏越从餐桌那边站起来,默默帮方叔收拾碗筷。他把碗摞好,端到厨房台面上,然后站在那儿,看着窗外的夜色发呆。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在想,明天下午先生不在家,客厅会安静下来,他不用坐在单人沙发上假装看书了。也许在想,游乐场是什么样的。他还没有出过这房子,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他在想,先生跟陈岳去游乐场的时候,会不会也像在家里这样,会损他,会弹他脑门,会在排队的时候被他拽着袖子。这些画面他从来没见过,可脑子里自动就浮现出来了,清清楚楚的。
“晏越!”
陈岳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吓了他一跳。他转过身,陈岳跑到厨房门口,脸上还挂着那股兴奋劲儿。
“怎么了?”
“哥哥,你明天也去吧!我舅舅这太人无趣了,就他跟我去多没意思,咱俩一起去可以一起玩!”
晏越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陈岳会叫他。住进来这几天,陈岳跟他说话的次数其实不多,不是陈岳不友好,是他自己一直没怎么主动靠近。他自己也知道,是他把自己缩在角落里的。
“我……”晏越张了张嘴,下意识想拒绝,可拒绝的话到嘴边又停住了。他想去。不是因为游乐场,是因为先生也去。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啊。”陈岳冲笑了笑,转头就往自己房间跑,生怕他反悔。
第二天早上,晏越醒得很早。他在衣柜前站了好久,原来先生给自己买了这么多衣服,这是他第一次打开这衣柜的门。
午饭他吃得很慢,心不在焉地扒拉着碗里的米粒。方叔在旁边看着,说了句“越越你今天怎么了”。他说没什么,耳朵却一直在听外面的动静。
下午一点多,陈博俨从书房出来。他换了身休闲的衣服,深色Polo衫,袖子卷到小臂,跟平时西装革履、家居服小样子都不太一样。晏越从餐桌边站起来,下意识站直了身子。陈岳已经冲到玄关换鞋了,边换边喊:“舅舅快点!我要玩过山车!”
陈博俨走到玄关,拿出车钥匙,然后转过头,看向还站在客厅中间的晏越。
“愣着干什么,走。”
晏越连忙走过去换鞋。他的鞋子,还是第二位领养人带他去买的,有些小了,虽然被刷的干干净净,但跟陈岳脚上那双限量款篮球鞋摆在一起,像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去游乐场的路上,陈岳坐在副驾驶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从过山车聊到海盗船,从海盗船聊到鬼屋。陈博俨开着车,偶尔回一句“就你胆子大”“等会儿别哭”。陈岳不服气地说“我才不会哭”。晏越一个人坐在后座,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点。
他可以坐在车里,跟先生一起去一个地方。虽然副驾驶坐的不是他,虽然他只是缩在后排角落里,虽然先生从头到尾都在跟陈岳说话。但先生出门的时候没有忘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