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岳来的那天下午,晏越正缩在沙发角落里写作业】
门铃一响,他还没反应过来,一个男孩就背着双肩包大步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个拎行李箱的中年男人。男孩一进门就四处看了一圈,仰头就喊:“舅舅!你家好大啊!”
陈博俨从书房出来。男孩直接跑过去拽住他的袖子,嘴一咧,露出两排白牙:“舅舅!我要在你家住几天,你不会介意的对叭!”
“你慢点,别毛毛躁躁的。”陈博俨嘴上嫌弃,手已经揉上了男孩的脑袋,“又长高了。”
“那当然,我明年就能超过你了。”
“口气不小。”
晏越手里的笔停了。他还没反应过来,那个男孩就转过头,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身上。
男孩歪了歪头,大大方方走过来,冲他笑了一下:“你也是舅舅收养的吗?你好,我叫陈岳,小名叫岳岳。你呢?”
晏越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晏越。”
陈岳眼睛一亮:“哇,好巧呀,你名字里也有一个yuè!我是山岳的岳,你呢?”
“越过的越。”
“那咱俩名字听起来一模一样!”陈岳笑得更开了,回头冲陈博俨喊,“舅舅,他也叫yueyue!”
晏越下意识看向站在一旁的先生。陈博俨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去,没停,语气很淡:“以后你叫他岳岳就行。晏越,他比你小两岁,不许欺负弟弟。”
“知道了,先生。”晏越垂下眼。
山岳的岳,越过的越。听起来一模一样。可山是稳稳当当扎在地上的东西,越过的越,是永远在奔波,停不下来。
陈岳的到来让这房子里热闹多了。搬进来头天晚上,在餐桌上就叽叽喳喳讲学校的事。
“舅舅你知道吗,我班刘洋在上课吃辣条,被老师抓住了,他居然跟老师说‘老师你要不要也来一根’,我们全班都快笑死了!”
陈博俨挑了挑眉:“你们班男生挺有出息。”
“那是,毕竟是我好哥们儿!。”
陈博俨嘴角弯了一下。那点弧度很轻,但晏越看到了。
他坐在餐桌最边上,安静地扒着碗里的米饭,余光却是一秒也没离开他的先生。一顿饭吃下来,先生跟陈岳说了多少句话,他全在心里数着,一句都没落下。
吃完饭,陈岳窝在沙发上看电视。他调台的时候声音开得有点大,先生从书房出来倒水,经过客厅。陈岳冲他喊了一句“舅舅你要不要一起看”,先生脚步没停,说了句“我还有事”,语气里半点责备的意思都没有。
晏越坐在旁边单人沙发上,手里捧着本书,翻开在三十七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以前这个时候,客厅里就他和先生两个人。先生出来倒水,从他面前经过,偶尔停下来跟他叮嘱一句“眼睛离书那么近”。
而现在,客厅里有电视声、有陈岳的笑声、有陈岳跟先生一问一答的声音,这些声音把他挤到边角里,像个被调成静音的背景。
第二天下午,先生在沙发上看手机。陈岳跑过去,大大咧咧地趴在他肩膀后面往下看:“舅舅你在看什么?”
“新闻。”
“好看吗?”
“不好看。”
“那你还看。”
陈博俨没理他,但也没把他推开。陈岳就趴在他肩膀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先生偶尔嗯一声,偶尔回一句。
晏越坐在旁边单人沙发上,手里的书翻到三十九页。他看着那个画面,忽然想起,有一次先生在看手机。他不敢凑近,站在沙发后面大概两米远的地方,踮着脚偷偷看了一眼。先生感觉到了,转头看向他。他吓得立马低下头,往后退了好几步。先生什么都没说,转回去继续看手机。
他从来没有趴过先生的肩膀。他想都没敢想过。
晚上,陈岳忽然跟先生说:“舅舅,我想吃冰淇淋。”
先生在看文件,头也没抬:“冰箱里有。”
“我要吃你上次给我买的那种,那个牌子的。”
“明天让方叔买。”
“不行,我今天就想吃。”
晏越在旁边听着,心想这下陈岳肯定要被说了。结果陈博俨放下文件,看了陈岳一眼:“你事儿怎么这么多。”
然后他站起来,拿起茶几上的车钥匙。
陈岳欢呼一声,跑过去换鞋。陈博俨走到玄关,忽然回过头,看向沙发角落里的晏越。
“晏越,你去不去。”
晏越愣了一下。先生主动跟他说话了。他张了张嘴,想说“去”,可目光碰到门口换鞋的陈岳,一双漂亮的球鞋在门口蹦跶着,脸上的表情那么理所当然,好像跟舅舅出去买冰淇淋是天底下最平常的事。
“不去了先生,我作业还没写完。”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这么说。
陈博俨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门。
门关上的时候,晏越还坐在沙发上。他把作业本翻开,拿起笔,写了两个字,发现自己写错了。涂掉,再写,还是错的。他把笔放下,盯着面前那页写满了又涂掉的纸,眼眶有点热。
他自己也不知道在难过什么。先生问了,是他自己说不去的,是他自己把机会推掉的。可他推掉的时候,心里头清清楚楚的,他不是不想去。他是怕自己去了之后,坐在车里,看着先生和陈岳聊的热火朝天,而自己像个硬塞进去的陌生人。
门外隐约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晏越低下头,把作业本合上了。
陈岳来了之后,晏越的日子变得格外安静。
不是先生对他更差了。先生对他还跟以前一样,偶尔从书房出来倒水,脚步经过他面前,有时会看他一眼。该检查功课的时候检查功课,什么都没变。
变的是客厅。
以前客厅里大多数时候就晏越一个人。他坐在沙发角落里写作业,先生出来的时候,整个空间里就他们两个。那时候安静是两个人的安静,是共享的沉默。
现在陈岳窝在沙发另一头看电视,时不时笑出声,时不时喊上一句“舅舅你工作还没弄完啊”。
陈博俨从书房出来,陈岳就跟打开了话匣子一样,从学校老师讲到隔壁邻居家的狗,什么都能说,什么都敢说。先生偶尔接一句,偶尔损他两句,偶尔嘴角弯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