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说完那句话之后的几天,晏越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像踩在云彩上。
他开始摸索先生的作息。先生一般几点去书房,几点出来倒水,几点会坐在沙发上翻一会儿手机。这些规律像密码一样,被他一点一点破译,记在心里那个小本子上,不是写在纸上,是刻在脑子里的。
先生中午十一点左右会出来泡第二杯茶,先生倒水的时候会站在落地窗前看一会儿窗外,先生翻手机的时候如果看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眉头会微微挑一下。这些细节别人不会在意,但晏越全看在眼里。
他从来不在先生工作的时候发出声音。先生说过,“不要打扰我”,他就真的安静到几乎不存在。走路踮着脚,翻书页捏着纸边慢慢翻。方叔有一次来送饭,看到晏越坐在沙发角落里看书,愣了好一会儿,说:“越越你在这儿呢?我刚才都没看见你。”晏越抬头冲他笑了一下,然后又低头继续看。
他觉得这样就很好。先生给了他一方可以呼吸的空间,虽然不大,但够他活。
可人的心是个填不满的东西。有了“可以出来”,就想要“被看见”。有了“被看见”,就想要“被在意”。晏越把这个念头压在心里,不敢让它冒头,可它自己会往外拱。
每次先生从他面前经过的时候,他会不由自主地坐直一点,希望先生能停下来跟他说句话。哪怕只是一句“作业做完了吗”,哪怕只是看他一眼。但先生通常只是经过,脚步不停,眼神从他身上掠过,像掠过一件家具、一个物品。
有一回先生又在那个时间出来倒水。晏越正好坐在沙发上看书,余光瞄到先生的身影从走廊那边过来,心跳立刻快了半拍。他盯着书页,一行字都看不进去,耳朵竖得高高的。脚步声走近了,经过了沙发,往厨房去了。水龙头响了几秒,杯子搁在台面上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又经过沙发——停了。
晏越屏住呼吸。
“眼睛离书那么近,不怕近视。”先生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淡淡的,还是那种陈述句的语气。然后脚步声又响了,书房的门关上了。
晏越把书往后挪了十公分,然后把脸埋进书页里,笑得像偷吃了糖的小孩。先生看见他了。先生注意到他看书离得近。先生跟他说了一句话,整整九个字。他把这九个字翻来覆去地回味,先生在关心自己,好开心!
那天晚上他躺在被窝里,嘴角还是翘着的。他觉得自己越来越贪心了。以前觉得能待在客厅就是天大的好事,可现在他想要更多。
晚上十点了,
先生还没有回来。晏越本来在沙发上,没过一会他就开始在瓷砖上不安的踱着步。
先生每天下午一点钟会去公司,往往晚上七八点钟就会回家,晏越每天都在客厅等他都先生回来。
他觉得先生每天从忙完回家,如果客厅里空荡荡的,是不是也会觉得冷清?所以他每天晚上都待在沙发上,假装在看书,其实竖着耳朵等那扇书房的门打开。
方叔都下班了,先生怎么还不回来?会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呸呸怎么可能,别瞎想,晏越不停的在心里安慰这自己。
终于,时针转到十的那一刻,先生拎着电脑回来了,他好像有点疲惫。晏越连忙跑过去,乖乖地叫了一声“先生”。
陈博俨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然后走到沙发边坐下,靠在靠背上,闭上眼。晏越闻到了一点点酒味,不重,混在先生身上那股檀香味里,变成一种说不上来的气息。
他站在旁边,不知道该怎么办。先生看起来好像很不舒服,他想问“先生你要不要喝水”,又怕多嘴惹先生不高兴。
犹豫了好一会儿,他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轻手轻脚地放在茶几上,他的先生喝醉了,他正准备去给先生找件睡衣帮忙换上。
刚要转身,手腕被攥住了。力道不大,但很突然,吓了他一跳。他低头,看到先生微微睁开了眼,正在看他。那眼神跟平时不一样,没有审视,没有冷淡,像是隔着一层薄雾,雾后面有什么东西在晃动。
“先生?”晏越小声叫了一句。
陈博俨没说话,只是把他往自己这边拉近了一点。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揉了揉晏越的脑袋。手掌温热,带着一点点薄茧的触感,从头顶滑到后脑勺,揉了一下,又揉了一下。
“越越很乖。”
嗓音是哑的,软的。
晏越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连呼吸都不会了。这四个字像一盆温水,从头浇到脚,把他整个人都浇透了。他眼眶一下子就热了,鼻子酸得发涨,嘴唇抖了好几下,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先生说“越越很乖”。这是先生第一次夸奖自己,是在醉酒后,人最柔软的时候。
陈博俨的手从他脑袋上滑下来,落在沙发靠背上,眼睛又闭上了。晏越在旁边站了很久,确定先生睡着了,才轻手轻脚地拿起沙发上的毯子,抖开了,小心翼翼地盖在先生身上。
他蹲下来,把毯子边角掖好,然后没有回房间他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缩成一团,抱着膝盖,安安静静地看着先生的侧脸,看了一整夜。
先生睡着了也是好看的。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梦里也有什么放不下的事。呼吸很轻,胸膛慢慢起伏。
这一夜,他把“越越很乖”这四个字在心里念了无数遍,每念一遍都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拱,暖暖的,涨涨的,快要把胸口撑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