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柚子花开了。
不是一下子开的,是一夜之间。君予安早上推开门,那股味道就涌进来——比柚子叶淡一些,甜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化开了。
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
去年这时候他还没来。不,去年这时候他刚辞了职,还在那个出租屋里打包。那间屋子朝北,闻不到花,闻不到土,只能闻到隔壁的油烟和楼下的尾气。
现在他站在这里,身上沾满了柚子花的味道。
林安下午过来的时候,第一句话就是:“你身上好香。”
“花香的。”
“我知道。”她蹲下来捡地上的花瓣,“你写了没有?”
“写什么?”
“柚子花。你去年不是写了一篇吗?《柚子花落了》,我记得。”
君予安想了一下。那是他刚来的时候写的,那时候公众号只有两个人看——他自己和林安。他写那篇的时候还不知道柚子花长什么样,只是记得小时候爷爷说过,柚子花开了,天气就暖了。
他凭记忆写的。
“那篇写得不好。”他说。
“我觉得挺好。”林安站起来,手里捧了一小把花瓣,“你那时候还没看到花呢,写出来的味道是对的。”
君予安没接话。他回屋拿出手机,翻到那篇《柚子花落了》,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写得确实不好。句子太紧了,像是在用力证明什么。那时候他刚辞职,刚到这个镇子,浑身都是刺,连写一篇文章都想证明“我离开是对的”。
现在不用证明了。
他坐在门槛上,重新写了一篇。题目还叫《柚子花落了》,但内容完全不同。他写花瓣落在地上是白的,落在青苔上是绿的,落在石阶缝里就看不见了,只能闻到味道。他写风一吹,花瓣就飘起来,像下雪,但比雪轻。他写自己坐在树下,什么也没想,就是坐着。
写完了,没检查,直接发了。
发完之后他去后院刻木头。今天刻的是一只鸟,陈伯前几天说“你刻鸟总算有点样子了”,他听着像骂人,但陈伯说这话的时候在笑。
天黑的时候他打开手机。
阅读量:117。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钟。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就是觉得有点儿不真实。去年他写一篇,阅读量是2,现在是一百多,按道理应该高兴。但他脑子里想的是:这一百多个人,都看过柚子花吗?
林安发来消息:“看到你新写的了。”
君予安:“嗯。”
林安:“比以前写得好。”
君予安:“我也觉得。”
林安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然后又说:“你不高兴?阅读量破百了。”
君予安想了一下,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不是不高兴,是觉得数字不重要了。”
林安没回。过了一会儿,他听到敲门声。
开门,林安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菜,一个装着豆腐。
“没吃饭吧?”她问。
“没有。”
“我就知道。”她挤进门,直接去了厨房,“周姨今天去她女儿那边了,没人给你做饭。”
君予安跟进去,站在厨房门口看她洗菜、切菜、热锅。他帮不上忙,就在旁边站着。
“你刚才说的那句,”林安一边切豆腐一边说,“数字不重要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那你觉得什么重要?”
君予安想了想。他指了指厨房窗外——天已经黑了,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棵柚子树在那里。
“那棵树。”他说。
林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窗外黑漆漆的,她什么也没看到。但她笑了一下。
“吃饭吧。”她说。
两个人坐在堂屋里,桌上的菜热气腾腾。老房子的灯泡瓦数不高,光线黄黄的,落在菜上、桌上、两个人身上。谁也不说话,就是吃。
吃完林安收拾碗筷,君予安去烧水。水烧好了,泡了两杯茶,放在柚子树下的石桌上。
天早就黑透了。没有月亮,但星星很多。柚子花在夜里闻起来更浓,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使劲地开着。
“你打算一直写吗?”林安问。
“写什么?”
“公众号。写你在镇上的日子。”
“不知道。”君予安喝了一口茶,“想写就写,不想写就不写。”
“那你现在想写吗?”
君予安想了一下。他想起今天下午坐在门槛上写那篇文章的时候,脑子里什么也没想,手指自己打的字。那种感觉很好,像是说话,不是写文章。
“想写。”他说。
林安没说话。她抬头看星星,君予安也抬头看。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茶凉了也没人去喝。
过了很久,林安站起来:“走了,明天还要上班。”
君予安送她到门口。她走出去几步,又回头:“那篇文章,我看了两遍。”
“嗯。”
“第二遍的时候,我好像闻到柚子花的味道了。”
君予安没接话。林安笑了一下,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一会儿就没了。
他关上门,回到堂屋。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公众号的留言提醒。
有人评论:“我在城里,看不到柚子花。谢谢你写出来。”
君予安看了两遍,没回复。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去后院看了一眼那些雕了一半的木头。明天继续刻。
回到屋里,关了灯。窗外的柚子花香味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陪着他。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浮起一句话——不是他想出来的,是自己冒出来的:
花开了,花落了。明年还会开。
他没有记下来,没有写在手机备忘录里。就是让那句话在脑子里待了一会儿,然后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