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进山的时候，王砚霜就觉得不太对。
太安静了。
上次她离开山寨的时候，山道上还能看到巡逻的人影。现在一个人都没有，连鸟叫声都比平时少。刘二狗也察觉到了，攥着缰绳的手紧了紧，回头看了她一眼。
王砚霜没说话，手按上了腰间的短刀。
马车转过最后一个弯，黑风寨的寨门出现在眼前。
寨门大敞着。
门外站着一个人。灰蓝色衣裳，头发扎得紧紧的，腰间别着刀。
苏檀。
她站在那里，像一棵种在门前的树。风吹过来，衣角微微掀动，人纹丝不动。看见马车，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握着刀柄的手指节泛白。
王砚霜从车上跳下来，走到她面前。
“苏姐，我回来了。”
苏檀的眼眶红了，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好几遍，确认她没缺胳膊少腿，才把眼泪憋回去。从地牢到山寨，来回奔波，怎么也得瘦一圈。确实瘦了，但不严重。
“回来就好。”
王砚霜转头朝车厢喊了一声：“下来吧。”
车帘掀开，刘征从里面出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是王砚霜在路上买的，灰布短褂，不合身，袖子长了半截，但他穿着也不显邋遢。左腿还是拖在地上，但腰板挺得笔直，目光越过苏檀，落在她身后的寨门上。
苏檀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将军……”
她跪了下去。不是那种慢慢跪的，是“扑通”一声，膝盖重重砸在地上。刘征上前一步，伸手扶住她的肩膀，没让她磕头。
“苏姐，起来。”
苏檀跪在地上不肯起来，浑身发抖，泣不成声。刘征没有说话，就那么扶着她的肩膀，直到她自己慢慢站起来。
王砚霜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有打扰。她转身对刘二狗说：“去把车上的东西搬下来。”然后一个人先进了寨子。
院子里的人比走的时候更多了。
王砚霜愣了一下。她走的时候山寨有一百五十多人，现在看起来至少多了几十个。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挤在院子里、墙角下、屋檐边，有的在干活，有的在发呆，有的在带孩子。每个人看见她进来，脸上的表情都变了——从疲惫变成了惊喜，从惊喜变成了安心。
“寨主回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整个院子像炸开了锅。
周老头从厨房里冲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老泪纵横。“寨主！您可算回来了！”
王砚霜看着他，笑了笑。“周叔，我走了半个月，你怎么瘦了？”
“担心您啊！吃不下睡不着！”周老头抹了一把眼泪，“您再不回来，我这老命就交代了。”
王砚霜心里一暖。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没有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
“晓晓呢？”
苏檀从她身后走过来，眼眶还是红的，但已经稳住了。“在后山。跟几个孩子一起看鸡。这几天她每天下午都去，说要看母鸡下蛋，给您攒着。”
王砚霜鼻子一酸，转身往后山走。
后山的养鸡场比走的时候大了不少。篱笆往外扩了一圈，鸡棚多了两个，母鸡们咯咯咯地在空地上刨食，羽毛在阳光下亮闪闪的。
篱笆外面蹲着几个孩子。最小的那个扎着两个小揪揪，抱着丑兔子，目不转睛地盯着鸡棚里的母鸡。小眉头皱着，表情认真得像在做什么重大研究。
王砚霜看着她的小小背影，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晓晓。”
刘晓晓猛地转过头，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扔下丑兔子，撒腿就跑，小短腿迈得飞快，一头扎进王砚霜怀里。
“娘亲！”
王砚霜蹲下来接住她，抱得紧紧的。小丫头又瘦了，身上的骨头硌人，但声音还是那个软软糯糯的声音，又甜又黏。
“娘亲，你怎么才回来？你说半个月，今天第十六天了。”
“路上耽误了。”
“你骗人。你是不是又去打架了？”
“没有。”
“那你脸上怎么有灰？”
王砚霜伸手抹了一把脸，果然一手灰。“……风吹的。”
刘晓晓看着她，表情写着“你当我三岁？”但她没有追问，因为她看见了另一个人。
王砚霜身后，刘征站在那里。
苏檀扶着他，从寨门一路走过来。他的左腿拖着，走得慢，但没有停。
刘晓晓从王砚霜怀里探出头，看着那个瘦高的、穿着不合身短褂的、左腿不太利索的男人。
她看了好几秒钟，然后小声问了一句：“娘亲，他是谁？”
王砚霜把刘晓晓放下来，蹲在她身后，双手扶着她的肩膀，让她面对刘征。
“他是你爹。”
刘晓晓没有动。她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这个只在她模糊记忆里存在过的人。刘征也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着女儿，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风吹过院子，把刘晓晓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没有伸手去拨。
“你长得跟张叔叔说的不一样。”
刘征的嗓子哑了，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张叔叔说爹爹长什么样？”
“他说爹爹很高很壮，像座山。你现在不像山。”
“爹爹以后会养回来的。”
刘晓晓沉默了一会儿。
“你以后还敢丢下我们吗？”
这句话一说出来，院子里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这个四岁的小丫头，看着她仰着头，看着那个瘦得脱了相的男人。
刘征蹲下来，跟女儿平视。
“不会了。”
刘晓晓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小手指。
“拉钩。”
刘征伸出小手指，跟女儿拉了钩。他的手很大，手指粗长，伤痕累累。刘晓晓的小手指勾在上面，细细软软的，像一根小树枝搭在老树根上。她拉得很用力，小脸都皱起来了，生怕他反悔。
王砚霜蹲在后面，看着这一幕，眼眶红了。
她别过头去，不想让任何人看见。
晚饭是苏檀带着几个媳妇一起做的。红烧肉、炒鸡蛋、炖鸡汤、白面馒头，摆了满满一桌子。王砚霜看着那桌菜，又看了看苏檀。
“苏姐，你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苏檀没说话，端起碗，把鸡汤往刘征面前推了推。刘征看着满桌的菜，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不是不好吃，是他太久没吃过这些东西了。在地牢里七个月，吃的是冷馒头、稀粥、咸菜。突然吃到热乎的、有滋味的菜，胃一下子适应不了。
刘晓晓坐在刘征旁边，自己不吃，一直盯着他吃。
“爹爹，好吃吗？”
刘征把肉咽下去，点了点头。“好吃。”
“那你还吃吗？”
“吃。”
刘晓晓满意了，端起自己的小碗，开始吃饭。她吃得比平时多，一碗饭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的米粒都用手指头抿起来塞进嘴里。王砚霜看着，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晚饭后，刘二狗把赵天赐从柴房里提了出来。
赵天赐在山寨住了好些天，白净的脸晒黑了一圈，锦缎战袍早就换成了粗布短褂。他站在刘征面前，低着头，两只手不知道放哪儿。不是害怕，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人。
他爹赵无极把刘征关在地牢里七个月，害得他家破人亡。现在刘征站在他面前，他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刘征看着他，表情没什么变化。
“你爹什么时候到？”
赵天赐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刘征在问他。“信上说……十天内。”
“多少人？”
“五千。”
刘征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赵天赐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他以为刘征会骂他，会打他，至少会说几句难听的话。但刘征什么都没说，就那么走了。
“他……不恨我？”赵天赐小声问王砚霜。
王砚霜看了他一眼。“他恨的是你爹。不是你。”
赵天赐低下头，不说话了。
深夜。
王砚霜照例坐在寨门口守夜。
苏檀端了两碗茶过来，在她旁边坐下，递给她一碗。
“寨主，将军的腿——大夫看过了。说是骨头错位，养一段时间能好。但以后骑马打仗怕是受影响。”
王砚霜点了点头，没说话。
“寨主，您在路上——”苏檀斟酌了一下词“跟将军处得怎么样？”
王砚霜看了她一眼。“什么叫‘处得怎么样’？”
“就是……说话了吗？”
“说了。”
“说什么了？”
王砚霜想了想。“他说他不是将军了，要上山。我说山上我说了算，他得听我的。”
苏檀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将军怎么说？”
“他说‘不违反军纪的事’。”
苏檀笑出声来，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将军还是那个将军。一点没变。”
王砚霜端着茶碗，看着远处的山影。山下的军营还在，灯火通明。赵天赐说赵无极十天内到，今天已经是第四天了。还有六天。
她喝完最后一口茶，把碗放在石头上。
“苏姐，明天开始练兵。赵无极要来，咱们得准备好。”
苏檀收起笑容，点了点头。“寨主，您累不累？”
王砚霜想了想。
“累。但没办法。”
“您睡吧。今晚我守。”
王砚霜看了她一眼，没有推辞，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自己屋子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苏姐。”
“嗯？”
“刘征的腿，明天让大夫再来看看。骨头错位要正，别落下病根。”
“好。”
王砚霜推门进屋，刘晓晓已经睡着了，抱着丑兔子，小嘴微微张着。她弯腰在女儿额头上亲了一口，然后和衣躺下。
闭上眼睛之前，她听见隔壁屋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
是刘征。
他没有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