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兵过去之后,王砚霜又在土沟里蹲了半个时辰,确认没有回头,才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
“走吧。换个地方。”
她扛起马车,把盖在上面的树枝扒开,从树林深处拖了出来。刘二狗去捡散落的东西——干粮、水壶、被褥,一样一样往车上搬。刘征站在旁边,想帮忙,被王砚霜看了一眼,没动手。
不是不让他帮,是她那一眼的意思分明是“你站着别动”。
马车重新上了官道,天已经蒙蒙亮了。东边的天际线泛着鱼肚白,把远处的山峦轮廓勾了出来。
王砚霜坐在车夫的位置上,刘二狗被她赶到车厢里去陪刘征。刘二狗一开始还不愿意——“寨主,我赶车,您去歇着”——被王砚霜一句话堵了回去:“你赶车太慢。”
刘二狗闭嘴了。
马车跑得很快,但不是刘二狗以为的那种快——不是马跑得快,是王砚霜赶车赶得快。她不知道怎么让马跑得更快,但她知道怎么让车跑得更快:遇到坑洼不平的路面,别人减速,她直接压过去,车轮颠得老高,然后重重落下,车厢里的人跟着上下起伏,像坐过山车。
刘二狗在车厢里被颠得东倒西歪,脸色发绿。“寨、寨主!能不能慢点!”
“不能。后面有追兵。”
“那您能不能——轻点压坑!”
“不会。”
刘二狗放弃沟通,死死抓住车厢壁上的木条,闭着眼睛,听天由命。
刘征坐在车厢最里面,靠着车壁,居然没有被颠得东倒西歪。他不是抓什么东西稳住自己,是整个人的重心都沉在座位上,像生了根一样。马车再颠,他的上半身纹丝不动。
王砚霜从车帘缝隙里看见了,心里想:这个人,底盘真稳。
跑了一上午,马累得直喘气,王砚霜才找了个路边的小树林停下来歇脚。
刘二狗从车厢里爬出来,腿软得站不稳,扶着树干干呕了两下,什么也没吐出来——早饭还没来得及吃,全颠饿了。
“寨主……我求您了……让我赶车吧……”
“你赶车,天黑都到不了下一个镇子。”
“那我宁愿天黑到不了。”
王砚霜没理他,卸了马,让马去路边吃草。她从车上拿下干粮和水,递给刘征。
“吃。”
刘征接过干粮,看了她一眼。“你不吃?”
“你先吃。”
“你从昨晚到现在没吃东西。”
王砚霜愣了一下。他还记得她从昨晚到现在没吃东西。
“我不饿。”
她的肚子这时候非常不配合地“咕——”了一声,声音大得旁边正在干呕的刘二狗都听见了,抬头看了她一眼。
刘征把手里的干粮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她。
王砚霜看着那半块干粮,没有接。
“你比我需要。”
“你不是铁打的。”刘征的手没缩回去,语气也不重,就那么平平淡淡地举着,“你倒下了,谁赶车?”
王砚霜接过干粮,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笑了。
刘征看着她。“笑什么?”
“没什么。”她把嘴里的干粮咽下去,又咬了一口,“就是觉得,你这个人说话不中听,但好像有点道理。”
刘征没接话,低头吃自己那半块干粮。
刘二狗靠在树上,看着这两个人分一块干粮、一人一半、谁也不多谁也不少,忽然觉得有点——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二狗,你吃过了吗?”王砚霜头都没回。
“吃、吃过了。”
“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
“那再吃点。”
刘二狗走过来,接过王砚霜递来的干粮,蹲在路边一口一口地啃。他啃了两口,忽然觉得不对——寨主自己才吃了一小块,就把剩下的全给他了。
“寨主——”
“别废话,吃。”
刘二狗把嘴闭上了,低下头,使劲啃干粮,眼眶有点红。
歇了不到半个时辰,王砚霜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吧。天黑之前找个地方住。”
这一路走得还算顺利。追兵没有回头,路上也没有再遇到玄堂的人。王砚霜赶车的技术有了一点进步——至少过坑的时候会稍微收一下速度,虽然车厢里的人还是颠得七荤八素,但至少刘二狗的胃已经适应了,不吐了。
傍晚,他们到了一个小镇子。镇子不大,百来户人家,一条主街从头看到尾。街上有客栈,很破,门板上的漆都掉光了,但好歹能住人。
王砚霜要了两间房。她和刘征一人一间,刘二狗睡马车——他坚持要睡马车,说是“看车”,但王砚霜看他那个表情,分明是被颠怕了,宁愿睡硬板车也不想再坐马车了。
晚饭在客栈大堂吃。没什么好菜,一盘炒青菜,一碗豆腐汤,一碟咸菜,外加三碗米饭。掌柜的说没肉了,王砚霜也没计较。
刘征吃得很慢。不是故意慢,是他饿了太久,胃缩了,吃快了会难受。王砚霜看出来他吃不快,也不催他,自己先吃完了,坐在旁边等着。
刘二狗吃完就去马车上了,说要去“收拾铺盖”。王砚霜知道他是故意走开的,没戳穿。
大堂里只剩王砚霜和刘征两个人。掌柜的在柜台后面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像个不倒翁。
“刘将军。”
“叫我刘征就行。”
王砚霜顿了一下。“刘征。”
“嗯。”
“你回去之后,打算怎么办?”
刘征放下筷子,看着她。“什么怎么办?”
“你是将军。朝廷给你平反了,你还是将军。山寨不是你的归宿。”
刘征沉默了一会儿。
“我被关之前,是将军。被关了七个月,朝里还有多少人记得我?”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皇帝身边有新的人。赵无极倒了,还会有别的人。我一个被诬陷过的人,皇帝不会再用。”
王砚霜没想到他会说这些。这个男人,在地牢里已经把一切想得很清楚了。
“那你打算干什么?”
刘征看了她一眼。
“你占了一座山,当山大王。山上缺人吗?”
王砚霜愣了一下。
“你要上山?”
“不行吗?”
“你是将军。”
“以前是。”
王砚霜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不像是在开玩笑,也不像是在赌气。
“你想好了?”
“想好了。”
“山上条件不好。住的地方破,吃的东西差,冬天冷得要死,夏天蚊子多。”
刘征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比地牢强就行。”
王砚霜不知道说什么好。她本来以为,刘征被救出来之后,要么回朝廷当将军,要么找地方隐居,没想到他要上她的山。
“你上山干什么?我又不缺人。”
刘征看着她,嘴角那个弯没有收回去。
“你缺一个会打仗的。”
王砚霜被他这句话堵住了。她确实缺一个会打仗的。苏檀会武功,但没带过大军。大壮力气大,但脑子不够用。小石手巧,但不擅长指挥。她一个人能打,但不能总是一个人打。
“行。”她说,“不过山上我说了算。你听我的。”
刘征点了点头。“行。”
“我说什么你都得听。”
“不违反军纪的事。”
王砚霜瞪了他一眼。“你还没上山就开始讲条件?”
刘征没说话,端起碗把剩下的豆腐汤喝完了。
夜深了。王砚霜坐在客栈二楼的窗台上,看着街上的月光。刘二狗在马车里打呼噜,隔老远都能听见。隔壁房间很安静,刘征应该睡了。
她掏出怀里的银发簪,在月光下看了看。发簪已经很旧了,银质表面发黑,但擦一擦应该还能用。她在地牢里把这根发簪递给刘征的时候,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别的东西。
她当时没问,现在也没问。
有些东西,不用问。
王砚霜把发簪收好,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隔壁房间门口。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她从门缝里往里看了一眼——刘征没有睡。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样东西,对着月光看。
是那根银发簪。
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她怀里摸走的。
王砚霜没有推门进去,站在门外,从那道门缝里看着他。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他脸上,把那些伤痕照得很清楚。他的手在发簪上慢慢摸着,从簪头摸到簪尾,像在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王砚霜慢慢退开,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个画面。一个人,在地牢里关了七个月,出来之后,拿着妻子留下的发簪,在月光下一遍一遍地摸。他没有问她“你到底是谁”,没有问她“原来的王砚霜怎么死的”。他什么都没问。
王砚霜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赶路。还有两天到山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