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代课
书名:掌灯 作者:九成新 本章字数:6026字 发布时间:2026-05-17

“进来。”计鸢没有抬头。


韦秦州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


他走到办公桌前,把档案袋放在桌上,然后站得笔直,姿态端正,像当年在连队里汇报任务一样规规矩矩地开口:“先生,我听说系里在找代课教师,孙老师的古代汉语,我可以顶上。”


计鸢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他抬起头看着韦秦州,目光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靠进椅背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你知道这门课的工作量吗?两个教学班,一百二十个学生,每周四节正课加两节答疑,作业批改量很大,还要出试卷、批卷、录成绩,你博士第一年,研究计划还没通过开题报告,你的时间安排得了?”


“安排得了。”韦秦州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我问过周琬了,博士一年级的课程集中在周二和周四,古代汉语这门课是周一、周三和周五上午。时间上不冲突,我的研究计划初稿已经完成了,开题报告要到下学期才做,这学期的空余时间足够承担这门课的教学任务。”


计鸢看着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这个回答太完整了——不仅拿出了可行性分析,还提前摸清了排课冲突,甚至精确到了每天的时间安排。


显然,韦秦州在进这扇门之前已经做足了功课。


“你为什么想做这个。”计鸢问。这不是一个敷衍的问题,而是一个真正的、需要回答的问题。


他的目光落在韦秦州脸上,仔细地审视着。


韦秦州沉默了片刻,然后认真地说:“第一,古代汉语是我最擅长的领域,我的硕士论文做的就是上古汉语虚词,教这门课我能保证教学质量,第二,您是我的导师,系里人手不够,我作为您的学生替系里分担一部分教学任务,合情合理,第三——”他顿了一下,语气变得平和了一些,“几年前我跟您说过,我在部队留任教导队就是做教员的,训新兵跟教学生在方法上不同,但根上是一回事,您教过我怎么做学问,我也想试试怎么教别人。”


计鸢看着他的眼睛,有好几秒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只有空调送风的低鸣声和外走廊里偶尔路过的脚步声。


然后他垂下眼,拿起韦秦州放在桌上的档案袋,打开,抽出里面的材料——一份韦秦州的个人简历;一份详细的课程教学计划,精确到了每一周的授课内容和教学目标;一份助教岗位申请表,上面已经有教研室主任的初审签字。


计鸢把材料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放下。


“你先试讲一节给我看。”


他的语气恢复了正常的公务调子,但韦秦州在他翻材料时眉角微不可察的变化中捕捉到了一个瞬间的欣慰——那个幅度太小了,旁人看不到,但他跟这个人认识了十年,这个表情他认得。


“是,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两点,就在这里,讲《郑伯克段于鄢》的文本分析和虚词用法,四十五分钟,我全程听。”


第二天下午一点五十分,韦秦州站在计鸢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沓讲义和一支粉笔——计鸢办公室的白板是专门用来给学生补课和研讨用的。


他穿了一件白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起来很精神,但攥着讲义的手指微微发紧,指节泛白。


计鸢已经坐在白板前面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


他今天没有批论文,没有看手机,没有做任何别的事情,就是专专心心地等着听课。


这种专注让韦秦州更加紧张了——先生平时听学术报告都没这么认真过,顶多闭着眼睛假寐,偶尔睁开眼提一个问题就能把台上的人问出一身冷汗。


“可以开始了。”计鸢说。


韦秦州深吸一口气,站到白板前,把讲义翻到第一页。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没什么大不了的,你连新兵连都扛过来了”,然后开始了试讲。


前五分钟他还有点紧张,语速偏快,板书的时候粉笔断了两次。


但讲到《郑伯克段于鄢》的核心段落时,他慢慢进入了状态。


他的讲解方式跟计鸢不同——计鸢讲课简洁犀利,三言两语直击要害,信息密度极大,学生稍微走神就会跟不上;韦秦州的风格则更贴近学生,他会在关键的地方放慢节奏,用日常语言解释冷僻的文言概念,偶尔穿插一两个语气词活用至今的鲜活例子,让枯燥的知识点变得可触摸。


在分析虚词“以”字在文本中具体用法的时候,他在白板上列出了文中的“以”字所有出现的位置,逐条标注每一条的语法功能和语义指向,然后在黑板角落的留白处用粉笔画了一个简练的表格,把介词用法和连词用法的所有例证按主谓结构、介宾关系、语用条件归类进去。


整个板书从最初的散点扩展到一张清晰完整的知识结构图,逻辑清晰到坐在下面的计鸢不用对照原文就能看懂每一个分类的依据。


计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讲到第四十分钟的时候,韦秦州开始收尾,把整节课的核心串联成一句话:“《左传》的虚词研究不是为了背几个‘之乎者也’的用法,而是通过虚词这个窗口,看到先秦汉语的语法体系——每一个字的存在都有其语法理据,训诂学的终极目标不是解释生僻字,是还原语言背后的思维逻辑。”


他停下来,把粉笔放进粉笔槽里,转过身来面对着计鸢,“我的试讲完毕,请先生指正。”


计鸢没有马上说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四十五分钟,一秒不多,一秒不少。


他把手里的茶杯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书写板书。


那些表格、箭头、分类标签,一笔一划都工工整整,逻辑线条清晰利落,每一个知识点的衔接都经过精心设计,比他印象中韦秦州的听课笔记还要规整,几乎没有多余的废话在板书上留下痕迹。


“你这个表格的分类方式,参考了谁的体系?”


“参考了您的《上古汉语虚词研究》第三章,加上我自己在读《马氏文通》的时候做的一些补充。”


“《马氏文通》用在这儿不一定合适,但你的结合方式有自己的思考,往下走可以再找一些文献印证。”计鸢转身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韦秦州很少见到的、审视之后满意但不点破的神情,“板书设计不错,格式干净,没有多余的碎笔,看得出来你在这张白板前至少自己练了不下五遍。”


韦秦州没有否认,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试讲通过。”计鸢回到椅子前,重新坐下来,“但有几条规矩你要记住,第一,你是助教,不是正式讲师,学生叫你‘韦老师’,你不能真把自己当老师——上课该讲的讲,课后该批的作业批,但职称、待遇、行政权限,这三个月里你什么都不会有。第二,如果因为代课耽误了博士阶段的研究进度,或者任何一个环节放水——不管是讲课还是批作业——我算总账的时候不会因为你在讲台上站过而减轻半分。第三,”他伸手指了指白板,“备课笔记和教案留好,以后不管是做学术还是以后正式登台教课,你总得有自己的东西,从现在开始积累。”


韦秦州点头,用力得有点过头,额前的碎发都跟着晃了一下。


消息传开得很快。


文学院的学生群当天晚上就炸了锅——“古代汉语代课老师是计教授的博士生!就是那个每次上课都坐第一排、笔记记得比板书还全的韦秦州!”


“听说还是退伍兵,本科硕士都本校读的,计教授的嫡系。”


“嫡系什么啊,计教授对谁不是一张冷脸,他对计教授也没特殊待遇,上次课上计教授提问他答错了,当堂就说‘回去重读’。”


也有少数学生暗地里讨论——计教授是出了名的活阎王,他的徒弟带课,会不会也是铁面无私的类型?作业会不会更多了?


事实证明他们的猜测全对,但他们对了一小半,漏掉了一个更重要的真相。


第一堂课,韦秦州提前二十分钟到教室,把白板擦干净,把粉笔按颜色分好,把多媒体设备检查了一遍。


铃响的时候他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下面一百二十张陌生又年轻的面孔,忽然想起了自己十六岁那年追出校门的那个下午,心里被一种带着恍惚的暖意填满了片刻。


“古代汉语这门课,你们当中大概有一半人是为了凑学分才选的。”台下一阵低低的笑声,有人心虚地低下了头。


“没关系,我是替计鸢教授来代课的,他的规矩你们都知道——不点名,不划重点,不捞人,但我比他多一条规矩:我不接受‘不知道’作为最终答案,答错了可以改,不会的可以学,但不要用‘不知道’来打发我,也不要打发你自己,我在部队待了五年,最烦的就是还没试就说不行的人。”


教室安静了。


韦秦州的语气从头至尾都平稳有力,没有任何多余的锋芒,但那股被军旅生涯磨砺过的气魄自然而然地透了出来,底下好几个学生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


第一排靠窗座位上有个扎马尾的女生低声跟旁边的同学传纸条:“好凶……”同桌面不改色地翻开笔记本:“凶不凶不重要,重点是他帅不帅。”


女生看了一眼讲台上正在写板书的韦秦州——白衬衫,肩膀宽阔,手臂线条利落,写字的时候手腕沉稳有力,板书字体居然写得相当好看。


“……行吧,可以接受。”


教室里响起一片翻笔记本的窸窣声。


开课第三周,问题开始冒头。


周一的随堂小测中,韦秦州发现有几个学生《说文解字》的部首分类经常答错,而且错的方式如出一辙——同一个部首在不同字里的功能解释混淆。


他把这几个学生留下来课后单独补了二十分钟,耐心地把他们试卷上的错题逐条过了一遍,把部首功能和字义演变的关系掰开揉碎讲透。


补完课之后他把板书擦了,在教案末尾批注了一行备忘:下节课讲部首分类时增加对照表。


但并不是所有学生都能被这样温和地对待,这门课上到中期的时候,有个学生作业连续三次糊弄了事——第一次交上来是错漏百出,第二次是格式不对,最后一次干脆把几句话翻来覆去地重复,凑够了字数就丢上来。


韦秦州把这个学生单独留下谈了二十分钟,语气不算严厉,但每个问题都问得他无法回避。


学生到最后有点不耐烦了,站起来说了句:“这门课又不是专业课,我凑学分就行了。”


韦秦州靠在讲台边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不气也不恼:“你凑学分是你的事,我改作业是我的事,你把内容糊弄一遍,我就在评语里把问题写清楚,期末该挂还是会挂——到时候我不捞你,你也别怪我没提醒过。”


那个学生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个博士生助教能这么硬。


他讪讪地坐回去,翻开了笔记本。


这件事后来被班里的学生传到了校园论坛上,标题是“新来的代课老师好刚,有人被怼了”,底下有人跟帖:“怼得好,糊弄的人就该怼,上一个敢这么治的还是计教授。”再下一楼有人回复:“废话,这位是他亲徒弟。”


这段对话被截图发到了周琬的手机上。


周琬笑着转给韦秦州,韦秦州看了一眼,回了一句:“说得好,加鸡腿。”然后把手机放回兜里,继续批作业。


期中教学检查那周,教务处的临时通知发得突然,计鸢作为系主任要带领专家组随机抽查年轻教师的随堂授课——韦秦州这个代课助教也在抽查名单里,消息传来的时候韦秦州正在办公室批改上周默写的反切表,计鸢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抽查通知的复印件:“明天第一节课,专家组会去听你的随堂,做足准备。”


韦秦州站起来接过通知,扫了一眼专家组名单——王教授,周琬,还有系里另两位资深博导,名字排在第一位的赫然写着:计鸢。


“……先生,您也来?”


“我是系主任,不来才不正常。”计鸢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审视自己弟子教学成果时毫不留情的专注,“紧张?”


“不紧张。”韦秦州说完自己先笑了,“好吧,有一点,但不会影响讲课,您放心,我不会给您丢脸。”


第二天上午,专家组一行五人准时坐进教室后排,每人手里拿着一份《课堂教学质量评估表》。


计鸢坐在最左边,手里夹着一支黑色签字笔,表情波澜不惊。


韦秦州站在讲台上,用余光扫了一眼后排的五位专家,然后收回视线,开始讲课。


这一节讲的是《论语》选篇的训读,跟试讲时相比,如今的他对节奏把控得更从容,知识的密集度与可理解度之间找到了更舒服的平衡点。


讲到子路遇丈人一章时,他忽然停下板书,转过身问了一句:“有人能告诉我,‘植其杖而芸’的‘植’字,跟现代汉语里的哪个用法有关联?”学生中有人犹犹豫豫地举手:“是……植物的‘植’?”“很好,方向对,但少了语境,这里的‘植’是手扶着的意思,扶手的意思,为什么提到植物就能想到扶手?因为在古代农具和植物的关系里,手扶的动作就是一株一株地插、一棵一棵地按下去,现在还有这种说法吗?对了——‘扶桑’,‘扶’就是用手去护,植杖就是把杖立靠在田边,你把杖扶稳了,才能埋头除草,一个字的背后是千年的农耕经验。”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从某个角落响起零星掌声,很快变成全班自发的鼓掌。


坐在后排的周琬低头在评估表上写了一句评语:“用日常场景打通古今义链,有独立教学风格。”王教授看了周琬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计鸢从头到尾没有看评估表,他的目光一直落在白板上韦秦州手写的那张字义关联图上,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字迹不疾不徐地写下评估意见:“课堂设计严谨,知识传递准确,方法论意识明确,但在延伸环节可适当缩减例句,给学生留出自主归纳的时间。”


课后,韦秦州主动追上计鸢:“先生,我还有哪些需要改进的?”


“自己看评语。”计鸢把评估表递给他,脚步没停。


韦秦州站在走廊里,翻开评估表,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读到那句“应留出自主归纳时间”时,他站在原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先生连夸他都要用“不足”来包装。


同一个学期,研究生学生会有人匿名在论坛上开了一个帖子讨论新任助教,标题很不正经——“这位新来的韦助教是不是每天都在系主任办公室里吃午饭?”底下有人跟帖:“不止吃盒饭,上次我去交作业还看见他在擦白板。”


五楼回复:“擦白板有什么,我还见过他给计教授端茶,杯子都是双手递的。”


十五楼画风突变:“你们觉不觉得计教授对他特别严?上回我在走廊听见计教授问他‘你觉得刚才那章讲得怎么样’,声音冷得我腿都软了,但韦助教回了一句‘我觉得还行,可以更好’,那个语气根本不像学生跟导师——亲切得没边了,我导师要是用那种语气问我,我已经在写检讨了。”


十八楼:“所以这俩到底是什么关系……”


二十楼:“楼上,是师徒——真正的师徒,拜过祖师敬过茶的那种,我们这种普通研究生叫导师,人家那叫先生。”


学期临近尾声,韦秦州上完了最后一堂古代汉语课,前排几个女生抱着课本跑上来找他签名,说这是她们唯一一门从头到尾没有翘过课的早八课。


韦秦州有些不好意思,握着笔签完名之后习惯性地站直身体,鞠了一躬:“谢谢大家这学期的配合。”


第二排有个戴眼镜的男生忽然举手喊了一句:“韦老师,下学期您还带课吗?求带!”


韦秦州认真想了想:“这个要看系里安排,能带的话一定带,不过下学期你们就不是我的学生了——是计教授的。”


底下顿时一片哀嚎,有人拍桌子喊“能不能不走”,场面一度混乱。


韦秦州收拾好讲义和粉笔,走出教学楼。


十二月的槭城傍晚冷得彻骨,他穿着大衣,围了一条深灰色的围巾,快步往老宅走。


推门进去的时候,计鸢正坐在书房里改博士论文的开题报告,台灯的光打在他面前摊开的稿纸上。


“先生,这学期的古代汉语课全部上完了,教务处说评估结果下周出来,学生那边的反馈目前还不错。”


计鸢放下笔,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然后他站起来,从书柜里取出那个韦秦州再熟悉不过的楠木盒子。


韦秦州的笑容顿时凝固在脸上。


“先生,我今天课讲得挺顺利的啊?”


“你上课没出问题。”计鸢打开盒子,从里面取出戒尺,关上盒盖,转身看着他,“但你前天晚上又熬夜看文献到凌晨三点,昨晚直接趴在桌上睡,今早没有练太极——连续两天。”


戒尺落在身后的旧痕上时,韦秦州趴在条案桌上,咬着牙没求饶,心里却忽然冒出一个小小的念头——周三的教学总结会上,教务秘书当众说了句公道话:“这学期孙老师那两门课,全靠韦秦州一个人顶下来的。”


他匆匆一瞥,计鸢的书桌上好像多了一份打印好的教务系统排课单,上面把他下学期要带的课圈了两个红圈,旁边用先生独有的瘦硬字体写了两个字:可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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