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出差回来之后,槭城入了秋。
老宅院子里的槐树开始落叶,每天早晨韦秦州扫院子的时候都能攒出一大堆金黄的叶子,堆在墙角像一座小山。
计鸢说落叶不用天天扫,韦秦州说反正早上打太极之前也是站着,不如扫一扫。
计鸢没再说什么,但第二天早上韦秦州发现墙角多了一把新扫帚,竹柄的,比他原来用那把轻了至少二两。
“先生,您买新扫帚了?”
“嗯。”
“专门给我买的?”
“给院子买的。”
“院子又不会自己扫自己。”
计鸢正在做太极的起势,眼睛都没睁开,嘴里吐出两个字:“闭嘴,调息。”
韦秦州闭嘴了,但嘴角翘着。
他现在已经很擅长从先生那些滴水不漏的回答里提取真正的信息——“给院子买的”翻译过来就是“你用旧扫帚太费劲我给你换了一把”。
只不过在先生的字典里,“关心”这个词的释义永远不会直接写成“关心”,而是写成“闭嘴”“别废话”和“滚回去看书”。
扫完院子,打完太极,吃过早饭,韦秦州骑着他那辆骑了快十年的自行车去学校。
计鸢开车,两人前后脚出门,但韦秦州从不蹭车——他说骑车锻炼身体,实际上是他喜欢在清晨的槐树路上骑车的感觉,风从耳边刮过去,路两旁的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脑子里可以把当天的计划过一遍。
到了学校,两个人的身份就变了。
在文学院的走廊里,计鸢是计教授,韦秦州是韦秦州,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见面点头,有事说事,跟其他师生没有任何区别。
新生入学的时候甚至有同学私下问过韦秦州“你跟计教授是不是亲戚”,韦秦州面不改色地回答“不是”,然后抱着笔记本走回了教室。
同届的研究生都觉得韦秦州这个人有点奇怪。
他平时话不多,但小组讨论的时候总能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他跟谁都客客气气的,但从来不会主动跟人套近乎;他每天都穿得整整齐齐,衬衫扣子永远扣到倒数第二颗,坐姿永远笔挺,笔记永远记得比谁都全。
有人问他是不是当过兵,他说是,有人问他为什么来读中文系,他说因为有个好老师,再多问一句“是谁”,他就笑着摇摇头,不说了。
只有周琬知道真相。
有一次她在教师办公室听见两个年轻讲师在八卦,说系里要推荐新的系主任人选了,计鸢的呼声最高,但他本人好像不太积极。
周琬端着茶杯路过,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计教授当不当系主任是他的事,但他的学生肯定支持他。”那两个讲师互相看了一眼,没听懂这句话的弦外之音。
计鸢对系主任这个位置确实不怎么热衷。
他不是那种喜欢坐办公室开会的性格,光是应付日常的行政事务就够他烦的了。
但文学院的老院长亲自来谈了好几次,话说到最后撂了一句:“计鸢,这个位置不是让你升官发财的,是让你替咱们学科守住一条底线的,你不上,换别人上,你放得下心?”计鸢被这句话堵住了。
他考虑了整整一个星期,最终还是点了头。
回到家的时候,韦秦州正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嗡嗡地响着,锅铲翻飞,他听见院门响,探头出来看了一眼,发现计鸢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公文包,表情说不上好坏,就是站在原地没动,好像在想什么事情。
“先生?怎么了?”
“系主任的事,我接了。”
韦秦州放下锅铲就冲了出来,手都没来得及擦。
他站在计鸢面前,脸上是那种憋都憋不住的高兴,像自己考了第一名一样又补了一句:“您早该接了,您不当谁当?”
“你觉得我有时间管那摊子事?”计鸢把公文包放在石桌上,在藤椅上坐下来,揉了揉眉心,“系主任不是上课写论文,是开不完的会、填不完的表、协调不完的人事关系,我最烦的就是这些。”
“那您为什么接?”
计鸢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头顶的槐树。
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夕阳里镶着金边,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
“老院长说得对,”他慢慢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笃定,“这个位置不是给我自己的,是给学科的,我要是因为怕麻烦就推了,对不起当年带我的师父。”
韦秦州站在旁边,看着先生眉间那道因为长期皱眉留下的竖纹,忽然觉得这个人在某些事情上的固执,跟他十六岁时见到的一模一样。
那时候先生坐在沙发上翻线装书,脊背挺得像一把尺子,对谁都冷淡疏离,但骨子里有一股劲儿——不是自己的事不争,是自己的责任就绝不推。
“先生,您放心。”韦秦州重新回到厨房门口,抄起锅铲,“行政的事我帮不了您,但家里的饭我包了,您以后下班回来只管吃饭,碗我洗,地我扫,衣服我洗我晾,您别嫌我管得宽就行。”
计鸢抬眼看了他一下:“你现在比我还像这院子的主人。”
“那不能。”韦秦州转身回到灶台前,油烟机轰隆隆地盖住了他的后半句,“我顶多算个管家。”
计鸢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听着厨房里锅铲碰撞的声音,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计鸢走马上任系主任之后,日子果然像他预料的一样忙得脚不沾地。
系里的行政事务千头万绪——课程安排、学科评估、人才引进、课题申报、研究生答辩,每一件事都需要他签字、把关、协调。
他原本就不怎么够用的业余时间被压缩到了极限,周末也常常要回学校开会。
韦秦州看着先生每天早上五点半照常起来打太极、然后连早饭都来不及好好吃就要赶去学校的样子,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把早饭从粥和鸡蛋升级成了营养更全面的搭配——加了牛奶、全麦面包、水果和一小碟坚果。
计鸢看着桌上越来越丰盛的早餐,有一次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几点起来做的?”
“跟以前一样,五点半。”韦秦州把热好的牛奶放在他手边,“就是动作快了点,不耽误打太极。”
计鸢没再说什么,但那天晚上韦秦州发现书房桌上多了一盒他最爱喝的那种铁观音,上面贴着一张便签,写着“提神”两个字。
字迹瘦硬锋利,是先生的笔迹,不是“送你”,不是“喝吧”,只有“提神”两个字。
韦秦州把那盒铁观音拿起来,在手里颠了颠,笑了。
研二下学期,韦秦州做了一个决定:他要考计鸢的博士,这个决定在旁人看来几乎不需要犹豫——他是计鸢一手带出来的徒弟,硕士阶段的成绩门门优秀,课题组的项目做了好几个,学年论文被计鸢推荐到了核心期刊,英语六级一次过,政治该背的也背了,考自己老师的博士,天时地利人和全都占齐了。
但韦秦州自己知道,恰恰因为他是计鸢的徒弟,这件事才格外需要慎重。
他在书房里跟计鸢谈这件事的时候,计鸢的反应跟他预料的一模一样。
“你想考我的博士?”计鸢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钢笔,面前摊着一沓研究生的期末论文。
他从眼镜上方看着韦秦州,表情没有任何惊喜,“理由。”
“这还需要理由?”韦秦州站在书桌前,双手背在身后,站姿规矩,“您的学术方向就是我想做的方向,您的治学方法就是我一直学的方——”
“这些是理由,但不是关键的理由,考本校还是考外校、考我的还是考别人的,你要给我一个有说服力的解释,如果只是因为我是你师父你就报考,这个理由不够。”计鸢打断他,把钢笔放下。
韦秦州沉默了几秒,然后认真地说:“我想在您的方向上做出能让您骄傲的成果,不是为了学位,是为了传承。”
计鸢看着他目光里那股坚毅而执拗的神气,跟十年前追出校门的那个少年一模一样,只是多了十年打磨之后才有的沉稳和笃定。
他低下头重新拿起钢笔,翻开下一本论文,淡淡地说了三个字:“知道了。”
没有肯定,没有否定,但这三个字对韦秦州来说已经够了。
他知道先生的“知道了”翻译过来就是“你可以开始了”。
他转身走出书房,在门口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计鸢听到声音抬起头,看见韦秦州正弯腰揉自己的脚踝,嘴里嘟囔着“这个门槛我迟早给它刨了”。
“门槛在这儿一百多年了,你敢刨。”计鸢的声音从书房里传来,带着一种被逗到的、被压得很淡的忍俊不禁。
“不刨不刨,我绕着走。”韦秦州一边揉脚踝一边往自己房间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先生,明早早饭想吃啥?”
“随便。”
“没有‘随便’这道菜,豆浆油条还是小米粥配煎蛋?”
“……豆浆油条。”
“好嘞。”
备考博士的日子比考研那年要从容一些,毕竟这十年来他的底子已经打得很厚了。
但他不敢松懈,计鸢也不会让他松懈。
韦秦州每天的学习计划精确到小时——上午复习专业课,下午做英语和整理研究计划,晚上模拟面试和查漏补缺。
一周七天,周日休息半天,用来去超市采购、给老宅大扫除。
计鸢对他的检查比以前更细了,不光查专业课的知识点,还查他的研究计划——选题的创新性、文献综述的全面性、方法论的合理性、预期成果的可行性,逐条逐条地抠。
有一次韦秦州交了一版研究计划,计鸢看了之后沉默了整整十分钟。
“……先生,您这沉默比骂我还吓人。”
“你选题的创新点不够,这个方向去年已经有类似的研究出来了,你没有引用那篇文献——或者你没有看到。”
韦秦州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确实有一篇英文论文去年发表在《中国语言学报》上,他从数据库检索的时候漏掉了。
他当时的反应很诚实:“我回去补,这篇我确实没看到。”
计鸢合上研究计划,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韦秦州的屁股条件反射地绷紧了,但计鸢没有站起来去拿家法,而是用一种少见的温和语气说:“这次我不打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韦秦州愣了一下:“……不知道。”
“因为你没有狡辩,没有推诿,第一时间承认了自己的疏漏,并且知道该怎么补,这是做学问该有的态度,你硕士快毕业了,学术规范上你至少有了八成自觉,至于漏文献这种失误,你自己补上之后再反思检索策略,比挨打记得更牢,但如果下次再犯——说明你自己的检索流程有系统性漏洞,到时候就不是漏一篇文献的问题了。”
韦秦州把研究计划接过去,用力点了点头:“明白。”
博士考试分初试和复试,初试三月份举行,上午一门专业课,下午一门基础课,韦秦州考完之后走出考场,给计鸢发了条消息:“专业课应该稳,基础课不出意外也没问题。”
计鸢的回复还是那两个字:“别飘。”
四月份公布初试成绩,韦秦州笔试总分排名全系第一,复试在五月初,形式是面试加研究计划陈述,面试的评委一共五位教授,除了计鸢之外还有两位本系的博导和两位外校的专家,计鸢作为主考官坐在正中间,但韦秦州进场的时候他没有多看一眼,低头翻着韦秦州的研究计划,跟翻一篇陌生考生的材料没有任何区别。
面试进行了大约二十分钟,韦秦州陈述完研究计划之后,几位评委轮流提问,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有关于文献版本的,有关于理论框架的,有关于跨学科方法的,韦秦州一一作答,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遇到不确定的地方坦诚地说“这个问题我目前掌握的材料还不够,我会在博士阶段重点研究”,没有硬撑,也没有回避。
最后一个问题是一个外校专家提的,问题是:“你在硕士阶段的很多研究成果都跟计教授的项目高度相关,你觉得你是不是在计教授的影子里做学问?你博士阶段有没有独立的、属于自己的方向?”
这个问题问得很刁。
韦秦州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目光从那位专家脸上移到正中间的计鸢脸上,又移回来。他的声音平稳而坦荡:“从十七岁到二十五岁,我确实一直在先生的影子里做学问,但我认为,影子不是限制,是根基,大树底下好乘凉,但大树底下也最容易长出新的树——前提是根要扎得够深,我博士阶段的研究选题跟先生的方向有关联,但我会走出自己的路,做我独立的课题,先生要求我做到的从来不是成为他的复制品,而是成为能跟他对话的人。”
面试教室里的空气安静了几秒。
那位外校专家的嘴角浮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而计鸢从头到尾没有抬头。
五月底,博士录取名单公布。
韦秦州的名字排在第一,研究方向是汉语史与训诂学,导师计鸢。
消息传开之后,师姐周琬第一时间发了一条消息过来,内容只有一句话:恭喜你啊,计教授手下的博士,几年下来能掉两层皮。
韦秦州回了两个字:两层不够。
当天晚上,韦秦州在老宅做了四个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酸辣土豆丝,外加一锅排骨莲藕汤。计鸢下班回来,推开院门就闻到了厨房里飘出来的香味,他站在院子里,拎着公文包,看着厨房窗户上映出的韦秦州系着围裙忙前忙后的影子,站了好一会儿。
“先生回来了?”韦秦州从厨房探出头,脸上沾了一小块锅灰,“洗洗手,马上开饭,今天加菜了——庆祝您升系主任,双喜临门。”
“你的录取跟我的升职算什么双喜。”计鸢把公文包放在石桌上,去水池边洗手。
“当然算,您升了主任,我考上了您的博士,咱家两个人都升了一级,这不算双喜什么算双喜?”韦秦州把最后一盘菜端上石桌,顺便把筷子摆了,回头冲计鸢笑了一下,“而且先生您看,这四道菜里有两道辣的,我自己那两道放得少一点,循序渐进着来,等您什么时候能接受水煮鱼了,我再正式办一场拜师十周年纪念宴。”
计鸢在石桌旁坐下来,看着桌上那盘微微泛着红油的酸辣土豆丝,沉默了片刻。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根土豆丝放进嘴里,嚼了嚼,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又夹了一根。
“……还行。”
韦秦州高兴得差点站起来鼓掌。
他把旁边的汤碗推到计鸢面前,嘴上随口开了句玩笑:“先生,您看我都博士了,有些规矩是不是也能商量商量?”
“比如什么。”
“比如我以后犯了错,博士的面子是不是能稍微折算几板——”
“不能。”计鸢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博士了还犯错,加倍。”
韦秦州低头看着碗里的排骨,觉得自己这辈子在先生面前大概是翻身无望了。
但他还是忍不住笑了——因为先生把他的玩笑当成认真的提议来否决,本身就说明在先生心里,博士的规矩和十七岁时的规矩没什么两样,该打打,该教教,该给排骨给排骨。
他把排骨夹起来吃得津津有味,骨头吐在碟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对面安静吃饭的计鸢。
老槐树的枝丫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厨房的灯透过窗户洒在院子里,收音机里的京剧又唱到了“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
秋天的槭城夜空清朗高远,几颗星星悬在头顶,像十年来从未熄灭过的灯,博士录取通知书下来的第三天,文学院出了个不大不小的状况。
负责本科生古代汉语教学的孙老师突然请了长期病假——腰椎间盘突出,医生说至少卧床三个月,这门课是汉语言文学专业的基础必修课,两个教学班,一百二十多号学生,每周四节课,不能停,也停不起。
计鸢坐在系主任办公室里,面前摊着新学期的排课表,右手边的电话从早上八点半就没消停过。
他接了三个电话——教务处的催课安排、孙老师家属的病假手续、教学秘书的人手调配汇报,全部被他用最短的时间处理完毕,语气从头到尾没有任何起伏。
挂了最后一个电话,他把排课表翻到孙老师那一栏,用红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圈,然后在旁边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需安排代课教师,本周内解决。
人事处那边的反馈当天下午就来了:这学期系里的教学工作量已经满负荷,所有在岗教师的人头都排满了,没有多余的人手能接这门课,外聘临时教务人员的流程审批至少需要两周,而且外聘编外人员的代课费预算有限,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合适的人选。
计鸢把人事处的邮件看了一遍,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的梧桐树正在落叶,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的桌面上投下一排平行的光影。
他想了大约两分钟,然后打开电脑,开始重新调整自己的课表,看能不能把这两门课也一并扛下来。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