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的穹顶很高,阳光从玻璃天窗斜射进来,落在法官的国徽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旁听席坐满了人,记者们的镜头齐刷刷对准证人席——辛未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半本烧焦的账本,纱布从手腕缠到指尖,露出几根没有被包裹的手指。
庭审已经进行了三天。检方出示了账本、U盘、报关单、死亡证明、银行流水、境外壳公司注册文件……证据堆满了证物台。但所有的证据都指向陆子豪,指向天邑酒庄的中层管理人员,唯独没有一份直接指向魏天行的文件。
除了那半本账本上烧了一半的符号,和旁边那滴焦黑的血迹。
魏天行坐在被告席上,西装笔挺,头发一丝不乱,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他的辩护律师姓方,五十多岁,业内公认的刑辩第一人,据说从未输过一场官司。
方律师站起来,推了推眼镜,声音洪亮:“法官大人,检方所谓的‘核心证据’,是一本烧毁超过三分之二的账本。账本上没有被告人的签名、没有被告人的指纹、没有任何直接指向被告人的信息。检方唯一的‘证人’,是这位辛未先生——而他的证词,是基于他用舌头舔了这些物证之后得出的‘结论’。”
方律师转向旁听席,声音更大:“用舌头舔出来的证据,毫无科学依据,不具法律效力!我提请法庭,驳回检方所有基于辛未先生‘味觉鉴定’的证据!”
旁听席窃窃私语。
法官敲了敲法槌:“肃静。”
检察官站起来,正要反驳,辛未开口了。
“方律师。”辛未的声音不大,但整个法庭都安静了下来,“给我你的辩护词。”
方律师愣了一下:“什么?”
“你的辩护词。”辛未从证人席走出来,走到方律师面前,伸出手,“纸质的。你今天早上写的那份。”
方律师下意识地护住桌上的文件夹:“这是我的工作文件,与本案无关——”
“法官大人。”辛未转向法官,“我请求查看被告辩护律师今天提交的书面辩护词。我只需要舔一下纸面,就能证明我的‘味觉鉴定’具有可重复验证的科学性。如果我做不到,我自愿放弃所有证词。”
法官沉吟了几秒,看向方律师:“请将辩护词递给证人。”
方律师的脸色变了。他犹豫了一下,从文件夹里抽出三页纸,递给辛未。他的手指微微发抖,但表情依然镇定。
辛未接过辩护词,翻到第一页,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纸面。法庭里安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的风声。所有人都盯着他的舌头,像在看一场不可能完成的魔术。
一秒。两秒。三秒。
辛未抬起头,看着方律师。
“你今天早上七点起床,早餐吃了煎蛋和培根,喝了美式咖啡,不加糖。你的咖啡杯是陶瓷的,杯沿有一道细小的裂纹,咖啡渗进去,留下了独特的印记。你在喝咖啡的时候接了一个电话,是助理打来的,告诉你今天的庭审安排。”
方律师的瞳孔微微放大。
辛未翻到第二页,舔了一下:“你的午餐是日料,在法院对面的那家寿司店吃的。你点了三文鱼刺身,但不新鲜。鱼肉的氧化味很重,你在吃的时候皱过眉。你的辩护词是在午餐后修改的,所以第二页的纸张上沾到了三文鱼的油脂。”
旁听席开始骚动。
辛未翻到第三页,舔了一下纸面的边缘:“这份辩护词,是昨晚十一点在君悦酒店大堂打印的。打印机型号是惠普LaserJet Pro,硒鼓是新换的,有一股很淡的塑料味。你昨晚在君悦酒店住,因为你的家在城东,离法院太远。”
方律师的手开始发抖。
“昨晚你和魏天行通了十三分钟电话。”辛未把辩护词举起来,让所有人看到纸面,“你在酒店大堂,他在车里。你的辩护词上,有车载香氛的松木味——那种香氛是奔驰S级专用的,市面上买不到。还有魏天行的雪茄味——古巴蒙特克里斯托二号,陈年五年。还有魏天行的汗液味——焦虑的涩味,因为他在担心今天的庭审。”
方律师的脸色白得像纸。
辛未把辩护词还给他,转身面对法官:“我的舌头能品出任何物品接触过的信息烙印——时间、地点、人物、环境、甚至对方当时的情绪状态。这不是玄学,这是基于气味分子、化学残留、物理痕迹的综合分析。人的皮肤会脱落皮屑,汗液会分泌化学物质,衣物会吸附环境气味,纸张会保留接触过的所有信息。我的舌头,只是把这些信息解码出来。”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坚定:“这是可重复验证的科学事实。我愿当庭做十次盲测。”
法官沉吟片刻,点头:“准。”
法警拿来十个密封信封,编号一到十,整齐地排放在证物台上。信封是统一的牛皮纸材质,封口处贴了封条,盖着法院的章。
“这些信封里装着不同的物品,由书记员随机放入,没有人知道里面是什么。”法官说,“辛未先生,请。”
辛未走到证物台前,拿起第一个信封,舔了一下封口处。
“一号信封里装的是铜质纽扣,直径一点五厘米,来自警服大衣。这枚纽扣曾经被浸泡过海水,盐分结晶还在纤维缝隙里。装封人是法警小张,装封时间是今天上午九点二十分,因为信封上有他早餐吃的包子味——猪肉大葱馅的。”
法警小张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嘴。
辛未拿起第二个信封,舔了一下:“二号信封里装的是钢笔,英雄牌,黑色墨水。这支笔的主人是方律师,因为笔身上有他的汗液和古龙水味。墨水写过一个‘魏’字,墨迹还没干透的时候就装封了。”
方律师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辛未舔第三个信封:“三号信封里装的是烟头,红塔山牌。烟头上有法官的唾液残留——法官大人,您戒烟三天了,但这个烟头是您三年前抽的,一直放在抽屉里。装封人把这个烟头从旧物里翻出来的时候,手上沾了灰尘。”
法官抬起眉毛,看了一眼身旁的书记员。
辛未继续舔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每一个信封,他都准确说出了里面的物品、物品的主人、装封的时间、甚至装封人的早餐吃什么。
第十个信封舔完,全场鸦雀无声。
法官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目光落在方律师身上:“辩护律师,还有异议吗?”
方律师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缓缓坐回椅子上,辩护词从手里滑落,散了一地。
法官翻开盘前的案卷,声音沉重:“被告人魏天行,犯走私罪、洗钱罪、逃税罪、谋杀罪——指使他人伪造交通事故,杀害正在侦办洗钱案的刑警赵某。数罪并罚,情节特别严重,社会影响极其恶劣。本庭宣判: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法槌落下,声音在法庭里回荡。
魏天行坐在被告席上,一动不动。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尊蜡像。法警走过来,解开他的手铐,重新铐上,扶他站起来。
他被押着走过辛未身边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你会后悔的。”魏天行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辛未能听到。
辛未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同样轻:“我没舌头,但你有判决书。”
魏天行被押走了。旁听席沸腾了。记者们蜂拥而上,话筒伸到辛未面前,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辛未没有说话,低着头走出法庭,穿过走廊,走出法院大门。
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林笙站在台阶下,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眼眶微红:“辛未,谢谢你。”
辛未没有回答,走下台阶,朝路边走去。老周的车停在那里,车窗摇下来,老周叼着烟,冲他点了点头。
辛未拉开车门坐进去,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去哪?”老周问。
“酒吧。”
酒吧的门被推开了。
辛未走进去,脱下外套,挂上衣架。他走到吧台后面,从架子上取下一只酒杯,开始擦拭。动作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慢,机械,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老周跟在后面走进来,看着他,叹了口气:“你现在成网红了。电视上、网上、报纸上,全是你的新闻。‘金舌头破获百亿大案’,‘落魄品酒师变身首富克星’,记者把酒吧门口都堵满了。”
辛未没有说话,继续擦杯子。
门外传来嘈杂的声音。老周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倒吸一口凉气:“辛未,你出来看看。”
辛未放下酒杯,走到窗边。
酒吧门口排起了长队。从台阶下一直排到街角,至少五六十人。有人举着支票本,有人抱着文件袋,有人提着红酒箱,还有人牵着小孩,手里拿着一沓钞票。
“辛未!帮我舔一口!”人群里有人喊。
“辛未!我公司需要你鉴定!”
“辛未!这瓶酒是不是真的?你帮我尝尝!”
老周放下窗帘,转头看着辛未:“你现在比明星还红。”
辛未没有回应。他走回吧台后面,拿起一只新酒杯,开始擦拭。
老周也不催他,转身走进后厨,煮了一碗面端出来,放在吧台上:“先吃吧,午饭都没吃。”
辛未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面条很烫,但他吃得很慢,像在品尝一道失传多年的菜肴——尽管他的舌头尝不出面的味道,只能尝出面粉的产地、水的硬度、煮面的时间。
他吃了半碗,放下筷子,拿起旁边一杯刚调好的酒——老周给他调的,说是庆祝魏天行被判刑。
辛未端起酒杯,习惯性地舔了一下杯沿。
他的动作停住了。
老周正在擦桌子,看到他突然不动了,走过来:“怎么了?”
辛未没有回答。他又舔了一下杯沿,这次舔的是另一侧。然后他把酒杯翻过来,舔了一下杯底。
他的眼神变了,从平静变成了冷。
老周紧张起来:“辛未,到底怎么了?”
辛未放下酒杯,抬头看着老周,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这杯酒……有境外离岸账户的味道。”
老周愣住:“什么意思?”
“不是魏天行的。是另一个人的。”辛未拿起酒杯,举到灯光下,看着杯壁上残留的酒液,“开曼群岛的注册文件味,瑞士银行的保密协议味,还有巴拿马的法律文书味。这个人比魏天行更谨慎,藏的更深。”
老周的瞳孔猛地一缩:“你是说……还有更大的案子?”
辛未没有回答。他把酒杯放回吧台上,拿起那块擦酒杯的布,继续擦拭。
门外的人群还在喊,声音此起彼伏:“辛未!帮我舔一口!辛未!我的合同有问题!辛未!你开个价!”
辛未没有看他们。他低着头,手指在酒杯上缓缓移动,嘴角微微上扬。
不是笑。是期待。
老周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表情,突然觉得后背发凉。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知道,辛未又要开始了。
百亿之后,还有千亿。魏天行之后,还有更大的鱼。
而那些鱼,还不知道,辛未的舌头已经伸进了他们的水域。
辛未把擦好的酒杯放回架上,拿起另一只,继续擦拭。
窗外,人群的喊声越来越响。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然后低下头,继续擦杯子。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