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的吧台上,辛未正擦着杯子。他的动作一如既往地慢,慢到每一只酒杯都被擦得像刚从流水线上拿下来。桌上放着一份魏氏集团去年的年报封面,是林笙昨天带来的,说是从公开渠道找的参考材料。
辛未放下酒杯,拿起那份年报封面,翻到背面。年报封面的纸张是哑粉纸,手感细腻,印着烫金的魏氏集团logo。他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纸张边缘。
闭上眼,三秒。
“账本味的甜腻。”他睁开眼,眯起眼睛,“和陆子豪账本上的味道一样。”
他把年报放回桌上,继续擦杯子。老周从后厨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面,放在吧台上:“先吃吧,凉了。”
辛未没动筷子。
老周正要再催,酒吧的门突然被推开了。不是普通的推,而是四个穿黑色西装的壮汉鱼贯而入,动作整齐得像受过专业训练。他们走进来后,迅速扫视全场,然后分散到四个角落站定,面无表情。
一个保镖走到吧台前,声音不大但不容置疑:“所有人,请离开。今天的消费魏先生请了。”
客人们面面相觑,有人想说话,被保镖的眼神一瞪,立刻闭上嘴,拿起包灰溜溜地走了。不到一分钟,酒吧里只剩下辛未、老周,和那四个保镖。
老周的手握成拳头,青筋在手背上暴起。辛未按住他的手腕,声音很轻:“没事。”
门再次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他穿着深灰色的定制西装,领带是暗红色的,皮鞋擦得锃亮,步伐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久居高位的人才有的从容。他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眼睛却很亮,像两颗打磨过的黑曜石,在灯光下反射出冷光。
魏天行。魏氏集团董事长。本市首富。
他径直走到吧台前坐下,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张纯金请柬,轻轻放在吧台上。金请柬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边缘刻着魏氏集团的logo,打开内侧,是手写的烫金字体——“辛未先生亲启”。
“辛先生,久仰。”魏天行靠在吧台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笑容可掬,“我是魏天行。我想聘请你当我的‘市场审讯官’。”
辛未没有抬头,继续擦杯子。
魏天行也不急,继续道:“年薪一亿,查我集团内部的所有腐败。查出来,有奖。查不出来,也有薪。条件怎么样?”
老周的手指在吧台下面攥紧了棍子。
辛未放下酒杯,拿起那张金请柬。纯金的,重量不轻,表面光滑得像镜子。他把请柬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几遍,然后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金属表面。
一秒。两秒。三秒。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在喝一杯白开水。
魏天行笑:“怎么,嫌少?”
辛未把金请柬放回吧台上,抬起头看着魏天行。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面,看不出任何情绪。
“虚伪的甜腻味。”辛未说,“你紧张的时候,汗液会变甜。这种甜不是糖的甜,而是肾上腺素和皮质醇混合后的化学甜。你心跳加速,手心微微出汗,但脸上还挂着笑。你不想让我看出来你在紧张,但你的汗液出卖了你。”
魏天行的笑容微微一僵,但很快恢复。
辛未继续说:“还有试探的辛辣味。你故意在请柬上洒了古龙水,想干扰我的判断。这款古龙水是法国娇兰的帝王之水,佛手柑和鸢尾花的味道很重,一般人闻了只会觉得香,但你不是让我闻,你是想让我舔。你在测试我的舌头到底能承受多少外界干扰。”
魏天行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笑,笑意更深了,但眼睛里的光变得更冷。
辛未把金请柬推回去,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不是要查腐败。你是想知道我的舌头能查到哪一步,好提前销毁证据。”
全场安静得能听到保镖们的心跳声。
老周的手在吧台下握紧了棍子,随时准备动手。四个保镖的身体微微前倾,像四只蓄势待发的猎豹。
魏天行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在空荡荡的酒吧里回荡,带着一种被拆穿后反而更加愉悦的古怪情绪。他笑着摇头,手指在吧台上轻轻敲了两下:“聪明。辛未,你比传闻中更聪明。”
他收起笑容,身体前倾,凑近辛未,压低声音:“那你还敢接?”
辛未没有退。他迎着魏天行的目光,伸手把金请柬收进口袋。
“接。”他说,“条件:给我全部权限。所有门、所有文件、所有电脑,我想什么时候进就什么时候进,想查什么就查什么。”
魏天行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伸出手:“成交。”
辛未没有握那只手。他拿起酒杯,继续擦拭。
魏天行也不尴尬,收回手,站起来,整了整袖口:“三天后,魏氏集团总部,会有人带你办入职手续。”他转身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辛未,欢迎加入。我相信我们会合作得很愉快。”
门关上了。保镖们鱼贯而出。
酒吧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抽油烟机的嗡嗡声和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
老周从吧台下抽出棍子,放在桌上,手指还在发抖:“辛未,你知道他是谁吗?魏天行!他手上沾着老赵的血!”
辛未把金请柬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看着它在灯光下反光:“我知道。”
“那你还接他的offer?”
“不接,怎么查他?”辛未拿起金请柬,又舔了一下,这次舔的是边缘的棱角,“这份请柬上,除了古龙水和汗液,还有第三个味道。不是他的。”
老周皱眉:“什么味道?”
“陆子豪的味道。”辛未把金请柬翻到背面,指着角落里一个极淡的指纹印记,“魏天行在来之前,和陆子豪见过面。这个指纹不是魏天行的,是陆子豪的。请柬在陆子豪手里过了一遍,魏天行才拿走的。”
老周的瞳孔猛地一缩:“陆子豪回来了?”
“没有。是魏天行去了东南亚,或者派人把请柬送过去让陆子豪看。”辛未把金请柬收好,放进抽屉,“他在向陆子豪展示自己的筹码。陆子豪是他的弃子,但弃子也可以再捡起来用。魏天行在告诉他:我还有牌,你别乱说话。”
老周沉默了很久,最后把棍子收起来,叹了口气:“你要小心。这个人,比陆子豪危险一百倍。”
辛未没有回答,拿起酒杯继续擦拭。
三天后。
魏氏集团总部大楼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六十八层,玻璃幕墙,阳光下像一把银色的利剑刺向天空。辛未穿着唯一一套没有褶皱的深色西装,站在大楼门口,仰头看着那块巨大的“魏氏集团”金字招牌。
林笙跟在他身后,穿着便装,马尾扎得紧紧的,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韩队长派她来,名义上是“协助调查”,实际上就是保护辛未。
两个保安在大厅门口拦住了他们,要求出示证件。辛未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金请柬,保安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毕恭毕敬地引导他们穿过大厅,刷卡进入电梯。
电梯直达六十八楼。
顶楼的走廊铺着厚实的羊毛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两侧的墙壁上挂着油画,辛未扫了一眼——都是真迹,其中一幅是他曾经在天邑酒庄见过的,当时估价三千万。
一个穿职业套裙的女人站在董事长办公室门口,微笑着说:“辛先生,魏总交代了,您的办公室在六十六楼,我带您过去。”
“先不急。”辛未说,“我想先熟悉一下环境。”
女人犹豫了一下,点头:“好的,您随意。”
辛未转身走向走廊的另一端。
林笙跟在他身后,压低声音:“你去哪里?”
“财务室。”
财务室在六十五楼,门是磨砂玻璃的,上面贴着“财务总监办公室”的金色字样。辛未推开门,里面空无一人。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整个房间,然后停在门把手上。
黄铜门把手,表面光滑,被无数只手摸过。
辛未蹲下来,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门把手。
林笙屏住呼吸。
舌尖在金属表面停留了五秒。辛未站起来,眯起眼睛。
“有味道吗?”林笙低声问。
辛未凑近她耳边,声音轻得像耳语:“魏天行的金库,不在公司,在海上。”
林笙愣了一下:“海上?”
“门把手上有海水的咸味,不是普通的咸,是深海的咸。盐度比近海高,还含有深海特有的矿物质成分。还有船用柴油的燃烧残留物、航海图上的油墨气味。”辛未退后一步,恢复正常的音量,“他有一个海上金库。不在陆地,不在地图,在公海。”
林笙的脑子飞速转动:“公海?那属于国际水域,我们的执法范围管不到。”
“所以才安全。”辛未转身离开财务室,往电梯方向走,“魏天行的资产,大部分都不在国内。账本上的一百零七亿,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金库,在海上。”
他们走进电梯,林笙按下六十六楼的按钮。电梯门缓缓合上,金属壁上映出两个人的脸。
“你打算怎么办?”林笙问。
“入职。”辛未看着电梯面板上跳动的数字,“查出魏天行集团所有的内部腐败,用他的钱,查他的人。他让我当‘市场审讯官’,那我就当给他看。”
电梯在六十六楼停下,门打开。走廊尽头是一间宽敞的办公室,落地窗正对着江景,江面上船来船往,远处的海港隐约可见。
辛未走进办公室,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金色。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金请柬,放在桌上,看着它。
魏天行的味道还在上面——虚伪的甜腻、试探的辛辣、以及与陆子豪对话时留下的焦虑涩味。
三年前的案子,老刑警的车祸,陆子豪的假酒,百亿逃税账本,还有那个藏在海上金库里的秘密——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
辛未拉开办公椅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只随身携带的酒杯,放在桌上,开始擦拭。
林笙站在门口,看着他,欲言又止。
“辛未,你真的不怕?”
辛未没有抬头,继续擦酒杯:“怕什么?”
“怕魏天行像对付老刑警那样对付你。”
辛未把擦好的酒杯举到阳光下,看了看,确认没有一丝指纹,放回桌上。
“他不会。”他说,“因为他已经把我放在眼皮底下了。在他的地盘,在他的监控下,他才觉得安全。”
林笙走进办公室,关上门:“那你打算怎么查?”
辛未从抽屉里拿出魏氏集团的组织架构图,铺在桌上,指尖点着一个个部门名称。他的手指停在“财务部”那一栏,然后滑到“审计部”,再到“法务部”,最后落在一个没有标注的空白格子上。
“这是什么部门?”林笙凑过来看。
“查一下。”辛未说。
林笙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市监局的内部系统,搜索魏氏集团的工商登记信息。法人代表是魏天行,股东是四家境外控股公司,注册地分别在开曼群岛、英属维尔京群岛、百慕大和塞浦路斯。
“典型的离岸架构。”林笙皱眉,“看不出实际控制人。”
“控制人就是他。”辛未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海港,“但这家公司,只是一个壳。真正的资产,在海上。”
林笙合上电脑,站起来:“我去查魏天行的船舶登记信息。如果有私人游艇或者货船,可能关联到那个海上金库。”
“不要打草惊蛇。”辛未转过身,看着她,“魏天行能在商界混三十年不倒,不是因为他有钱,而是因为他谨慎。任何风吹草动,他都会闻到。”
林笙点头:“我知道。我会以例行调查的名义,走公开渠道查。”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着辛未:“你一个人在这里,没问题吗?”
辛未重新坐回办公椅上,拿起那只擦好的酒杯,举到眼前,看着杯壁上透出的光。
“我不是一个人。”他说,“我在他公司里,他在我舌头上。谁吃亏,还不一定。”
林笙笑了一下,关上门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辛未放下酒杯,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便签纸上写下一行字:
海上金库——公海——船舶——离岸账户——魏天行
他把便签纸折好,放进西装内袋,贴着心脏的位置。
窗外,江风吹进来,带着咸湿的海水气息。
辛未深吸一口气,舌尖微微发麻。
那是海的味道。
也是魏天行金库的味道。
他拿起桌上的集团组织架构图,开始逐一舔那些部门名称后面的空白处。纸张上残留着打印机的油墨味、复印机的臭氧味、还有不同人接触时留下的汗液。
财务部——普通的办公气味,没有异常。审计部——有烟味,有咖啡味,有加班的疲劳味,也没有异常。法务部——有墨水味,有卷宗的纸张味,还有一个不太对的味道。
辛未停下手,把法务部的格子翻过来,舔了一下背面。
这个味道很淡,淡到几乎被其他气味掩盖。但辛未的舌尖捕捉到了它——那是船用防锈漆的气味,混合着深海盐的咸味。
和财务室门把手上的味道一样。
法务部,有人接触过魏天行的海上金库。
辛未在那张组织架构图上,用法务部的格子旁边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一个字:“内鬼”。
他把图纸折好,放回抽屉。
接下来,他要做的不是查魏天行,而是找到这个内鬼。
因为只有内部人,才知道海上金库的真正位置。
辛未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海港。
夕阳西下,金色的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远处有一艘白色的游艇缓缓驶出海港,驶向深海。
辛未眯起眼睛,舌尖在唇齿间轻轻一舔。
咸的。
深海的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