雏凤初栖碧梧柯,新阳透叶影婆娑。
墨香犹带旧尘味,半卷珠帘待雨过。
八月三十日,刘英梅从仙人镇回到华龙市。
早上十点左右,她把车停在邻近的另一个小区,没有直接开到栖霞小区门口。后备箱里还塞着月仙硬塞进来的腌菜和腊肉,她来不及拿,锁了车,绕到侧面的小门,穿过两栋楼之间的窄巷子。巷子里的水泥地面长着一层薄青苔,她低头看路,耳朵在听身后——没有脚步声,没有自行车铃。在单元门口停了一下,才拉开门禁上楼。
她敲响了A栋4单元502的门。先是用指节轻敲两下门框,停顿,再敲一下。
门锁咔哒一声开了。林雨站在门口,身形清瘦,白衬衫袖子卷到肘弯。
“有情况吗。”
“没有。”刘英梅进屋,反手关好门,挂上门链。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拉拢,只留一条两指宽的缝。“但你楼下停了一辆没熄火的摩托车。不是我认识的车。”
林雨给她倒了杯水。白开水,温的。刘英梅接过去没有喝,放在桌面上。她在沙发上坐下,没有寒暄,直接从公文包里抽出两张纸平铺在茶几上。
“沈卫拿到了你的传呼号。你姨爹在酒桌上被康川雄套了话。康川雄明面上做厨具贸易生意,暗地里给秘讯堂牵线。你姨爹只说了一句‘家里有个外甥在华龙市读书,刚给他配了个传呼机,方便联系’,康川雄的翻译就记下来了。卢强从康川雄那里拿到号码,转给了沈卫。”
她指着茶几上那张传呼记录打印件。上面是一组数字代码,发送时间八月二十六日下午三点四十分。
“08170930512。沈卫用老许的暗语编的数字码。0817是日期,八月十七日——已经过了。0930是时间,上午九点半。512是地点代号,源沧县512仓库。这不是约我们,是告诉我们他本来打算在那天动手,现在错过了日期,但他不着急。他在等下一个机会。这条传呼是战书。”
刘英梅说完,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张照片,放在茶几上。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方脸,眉毛稀疏,眼角往下耷拉。穿深色中山装,站在某个建筑物门口,手里夹着烟。左手食指根部,一道浅色的旧刀疤隐约可见。
“这就是沈卫。秘讯堂头号心腹,卢强的左膀右臂。1983年大年三十,他在市人民医院402病房枪杀了正在养伤的毒贩浅勇,打死打伤十八人。作案后人间蒸发,实际上一直躲在问心斋幕后。”
林雨低头看着那张照片。这个人就是父亲在61号座面对面坐过的人——父亲用浓茶水在切口上写下那个“沈”字的时候,他就坐在对面。
“你现在不要去找他。楚靖川已经到了。三十四岁,滇南边境缉毒大队出身,左耳缺了一块,被子弹咬的。省厅批下来的。从现在开始,每天早晚两次,他会带你在栖霞小区后面的山坡上跑步。你之前主要是练桩和拳,耐力方面还缺火候。512仓库周围全是废弃厂房,路不平,碎石多。一旦交火,你要靠自己跑。”
林雨点了点头。
刘英梅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靠在沙发背上。
“还有一件事。你取了那笔钱以后,沈卫的人就在半边街盯上了。我让人在外面蹲了三个晚上,他们不是天天来,但来的时间越来越规律——傍晚到天黑这一段,人少,好认。他还不确定你到底是常住还是偶尔回来,也不确定你手里有什么东西。上次撬门没找到东西,他应该已经意识到你把要紧的东西随身带着了。他在等你犯错——等你一个人回去,落了单,放松了警惕。”
林雨把水杯转了半圈。
“现在你不能住半边街,但你不能让他知道你已经不住半边街了。他只要还盯着老宅,就分不出精力来追你别的行踪。你在暗处,他在明处。所以你得回去一趟。”
“回去干什么。”
“露个脸。开灯,拉窗帘,在屋里走动,让外面的人看见有人在。一刻钟,最多二十分钟,做完就走。路线我替你规划好了——从后门进,出来走大路,坐夜班车。我会让人在公交站盯着,确认没有尾巴。”
“他现在太安静了。一个杀了那么多人的人,在你取了几万块钱、见了我的面之后,居然什么都不做。这不正常。他不做,说明他在等一个更好的机会。”
“与其让他自己选时机,不如我们来替他选。让他看见你一个人回家,一个人进门,一个人开灯。让他以为你大意了。他一得意,就会出手。他一出手,就会犯错。”
“引蛇出洞。”
“对。但蛇不会自己爬出来,你得先让它看见洞口。什么时候去?”
“今天晚上。”
林雨站起来,走到窗边,把那道两指宽的窗帘缝并拢。屋里暗了一些。“我今天晚上去。”
“这事先放一边。”刘英梅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今天还有件更要紧的事——走,带上你的报名资料。今天先去学校报到,后天九月一日正式开学。”
华龙市第一中学在城北,从栖霞小区坐公交车过去大约二十分钟。校门是两扇对开的铁栅栏,漆面有些斑驳,门柱上挂着白底黑字的校名木牌。
报到的新生和家长三三两两往里面走,林雨和刘英梅夹在人群里,看上去像一对普通的姐弟。
教务处设在教学楼一楼,门口排着几张桌子。轮到林雨时,负责登记的女老师拿起户口本翻了翻,目光在林雨父母那一栏停了一下——户主栏上,林华和马燕的名字都注销了,只剩一个“林雨”,关系:子。
女老师抬起头看了林雨一眼,没说什么,把户口本和转学证明递给旁边的同事存档,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学生登记表递过来。“填一下。家庭住址写现在的实际住址。”
林雨接过表格,在住址栏写下了栖霞小区的地址。字写得工整,一笔一画。
“监护人呢?”女老师问。
刘英梅从旁边跨了一步,语气平静:“我是他姐姐。父母不在了,他现在跟我住。监护人手续正在办理,先把名报上,不影响入学。”
女老师看了看刘英梅,又看了看林雨,在表格上写了几个字,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盖了章的报到证。“九月一日开学。初一(四)班,班主任姓海。”
林雨接过报到证。初一(四)班。他想起刘月仙老师站在讲台上点名的样子,想起那些曾经坐在四班教室里的人。现在还是四班。
“谢谢老师。”他说。
走出教务处,刘英梅没有急着带他回去。她领着他把校园走了一遍——教学楼、操场、食堂、开水房,一一指给他看。“食堂的饭菜不好吃,以后你可以在家里做好带过来。开水房早晚各开一次,下课后人多,课间去不用排队。
从栖霞小区坐公交车过来,二十分钟。早晨六点半起床,七点出门,时间够用。晚上放学不要在外面逗留,直接回来。”
她在一棵梧桐树下站定,转过身看着林雨。“学校人多眼杂,不比栖霞小区。你的帽子、眼镜,平时可以不戴——学生戴帽子反而显眼。但记住,不要说多余的话,不要主动提你父母的事,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一个人住。别人问起来,就说你跟姐姐一起住。”
林雨一一点头。
她沉默了一会儿。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翻动,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落在她肩上。
“林雨,读书是头等大事。你爸妈当年存那笔钱,就是为了让你读书。你现在坐在教室里,把每一节课听进去,把每一道题做对,就是在对你爸妈交代。案子我会查,线索我会追,但你不能因为这个把书念废了。念书和查案,不是二选一。你爸当年也是一边当会计一边查账的。”
林雨抬起头。刘英梅很少说这么长的话。她平时说话像刀子,一句就是一句,从不解释。今天她说了很多,像是在一座新搭建的阵地前,认真地点数每一个弹药的存放位置。
“我知道了。”
两人往教学楼走去。公告栏前围了一堆人,挤着看分班名单。林雨正要凑过去找自己的名字,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
“林雨!”
声音脆生生的,带着惊喜。林雨回头,一个扎马尾辫的女生从人群中挤过来,脸上红扑扑的,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她跑到林雨面前站定,歪着头看他,眼睛弯成了月牙。
“真的是你!我还以为认错了呢。”
石欣妍。住他家隔壁楼栋的幼儿园同学。她比小时候高了一截,脸上还留着小时的轮廓,眉眼弯弯的,笑起来和从前一模一样。
“欣妍。”林雨点了点头。
“你怎么在华龙一中?你不是回乡下读书了吗?”石欣妍问完,忽然想起什么,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你是回来读初一的?”
“嗯。初一(四)班。”
“初一(四)班?”石欣妍的眼睛又亮了,“我也在初一(四)班!”她转身朝人群里招手,“梦棠,快过来!我跟你说的那个幼儿园同学,真来了!”
一个女生从公告栏那边走过来。她比石欣妍安静得多,走路不紧不慢,怀里抱着两本刚领的新课本。马尾辫扎得低,额前没有留海,露出一张清秀的脸。穿一件浅蓝色碎花连衣裙,裙摆在晨风里轻轻晃着。她的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不躲闪,也不热络,像在看一件需要静静观察的东西。
“这是林雨,我跟你说过的,幼儿园同学。”石欣妍拉着化梦棠的胳膊介绍,“这是化梦棠,我小学同学,现在也分在四班。我们三个以后就是一个班的了。”
“你好。”林雨说。
“你好。”化梦棠说。她的声音很轻。目光在林雨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刘英梅从旁边走过来,看了一眼三个孩子,然后对林雨说:“走,先去教室看看。”石欣妍乖巧地朝刘英梅点了点头,化梦棠也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初一(四)班的教室在二楼,楼梯口第二间。门上贴着一张红纸,写着“欢迎新同学”。一个女老师站在讲台前正在整理名册。她三十出头,身材修长,瓜子脸,穿一件淡青色的连衣裙,头发用发夹别在耳后,整个人看上去既有老师的温和又有几分利落。
林雨在教室门口站住。海莉莲——他在教务处看见过这个名字,写在四班班主任那一栏。
海莉莲抬头看见了门口这个背着帆布包的男生。刚想开口问他是不是四班的新同学,她的目光忽然定住了。不是看他的脸——是看他的眉眼轮廓。
她的眼神颤了一下。那是一瞬间的事,很快被她压了回去。她重新低下头看名册,手指在纸上点了两下,像是在找他的名字。然后她抬起头,已经恢复了正常的神情。
“你是林雨?”她问。
“是。”
“你户口本上的照片不像你。”海莉莲轻声说道,“你比照片瘦。但眼睛像——”
她没说完。像谁,她没有说出口。
“进来吧。你的座位在第四排靠窗。”她把一本新课本放在讲台上,“这是你的书。”
林雨走过去,接过课本。海莉莲低头继续整理名册,手指比刚才慢了半拍,像是在想什么。
石欣妍和化梦棠比林雨先到,已经在教室里坐着了。石欣妍坐在第二排中间,正朝化梦棠招手。化梦棠坐在靠窗的位置,把课本码得整整齐齐,正在用钢笔在封面上写名字。她的字很秀气,一笔一画,不紧不慢。
林雨走到第四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窗外能看见学校的操场,煤渣跑道被晨光照得泛着灰白色的光。他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翻开课本的第一页。字是新的,纸是白的,墨香还没散。
“同学们。”海莉莲站在讲台上,拍了拍手。教室里安静下来。
“欢迎大家来到华龙市第一中学初一(四)班。我是你们的班主任海莉莲,教语文。以后三年,我们一起度过。”她的声音很稳,带着老师特有的那种温和与坚定。她拿起名册,开始点名。点到的同学站起来,跟大家打个招呼。教室里此起彼伏的“到”声,每个站起来的同学都带着新生的拘谨和好奇。
“石欣妍——”
“到!”石欣妍站起来,马尾辫甩了一下。
“化梦棠——”
“到。”化梦棠站起来,声音很轻。
“林雨——”
林雨站起来。“到。”
海莉莲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念。点完名,她简单介绍了学校的规章制度、作息时间、课程安排。她的声音稳稳地流淌在教室里,和窗外的阳光一起,落进每一张崭新的课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