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监局的办公室堆满了文件柜,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林笙把一摞报关单推给辛未,厚厚一沓,少说有五十多张。
“天邑酒庄三年来的所有进关单据,我查了四遍,全部合法。”她揉了揉眉心,眼眶下面泛着青黑色,显然熬了好几个通宵。
辛未坐在椅子上,拿起第一张报关单,看了一眼,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纸张边缘。
“真的。”放下。
第二张,舔一下:“真的。”
第三张,他刚把舌尖贴上纸面,突然顿住了。他又舔了一遍,这次舔得很慢,舌尖在纸张纤维间来回探索,像在拆解一道深埋的密码。
林笙紧张地盯着他:“怎么了?”
辛未没有回答。他放下第三张,又拿起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每舔一张,他的眉头就皱得更紧一分。舔到第十二张的时候,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把那张报关单举到灯光下,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又舔了一下。
“福尔马林味。”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林笙愣了一秒,随即脸色大变:“福尔马林?殡仪馆?”
辛未没有直接回答。他把那张报关单平铺在桌上,指尖点着纸张的背面,对林笙说:“福尔马林与纸张纤维中的明矾会发生化学反应,生成一种只有在长时间接触下才会出现的特有化合物。这种化合物不是临时沾染能形成的——至少需要数天的持续接触。”
林笙的脑子飞速转动:“你是说,这张报关单曾经和尸体长时间存放在一起?”
“准确地说,是和浸泡过福尔马林的尸体一起,存放在同一个密闭空间里。福尔马林挥发成气体,渗透进纸张纤维,与明矾发生反应。从化合物的浓度来看,接触时间至少七天以上。”
辛未把那一摞报关单全部舔完,从中挑出三张,排成一排。
“这三张都有那种化合物。不是同一批次,但来源相同。”
林笙盯着那三张报关单,手指微微发抖:“你的意思是……有人用死亡证明来注销货物监管?”
“死亡证明只是第一步。人死了,海关监管的货物就可以申请注销。如果死亡证明是伪造的,走私货物就变成了‘无人认领’的合法资产。”辛未把报关单推给她,“查这三张单号对应的死亡证明。”
林笙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电话那头响了很久才接通,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脸色越来越难看。
挂断电话后,她的手按在桌面上,指节泛白:“陆子豪勾结城东殡仪馆,三年伪造了四十七份死亡证明。每一份死亡证明对应一批走私货物——红酒、奢侈品、化妆品,货值过十亿。”
辛未站起来:“现在去找他。”
天邑酒庄的办公楼在开发区最东边,一栋三层的独栋建筑,外墙贴了米黄色的瓷砖,门头挂着一块烫金招牌。林笙带人赶到的时候,大楼里安安静静,连保安都不见了。
“小心。”林笙示意身后的警察散开,自己走到正门前,用力一推。
门没锁。
走廊里空荡荡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味。林笙拔出手枪,贴着墙壁往前走。辛未跟在她身后,脚步很轻。
二楼的总经理办公室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丝光线。林笙踢开门,举枪瞄准——
没人。
办公桌上摊着几份文件,烟灰缸里还有半截没抽完的雪茄,余温尚存。办公椅被推开,角度歪斜,像是主人刚站起来匆匆离开。
“跑得真快。”林笙咬牙,收起手枪,快步走到办公桌前,翻看那些文件。
都是空白的合同、作废的发票、没用的宣传册。抽屉被拉开了,里面空空荡荡,连一张纸都没留下。垃圾桶是空的,电脑主机不见了,只剩下几条断开的电源线悬在桌边。
辛未没有进办公室。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门把手——黄铜材质,表面被反复触摸,磨出了光滑的包浆。
他蹲下来,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门把手。
林笙从办公室走出来,看到他这个动作,屏住呼吸。
辛未闭上眼,舌尖在金属表面停留了五秒,然后睁开眼,站起来。
“这是陆子豪专用的办公室门把手。只有他的指纹和汗液在最外层,其他人的气味都被覆盖了。”他看着林笙,声音平静,“门把手上有飞机座椅的织物味——头等舱专用的羊毛混纺面料,航空公司特有的消毒剂残留。还有出境大厅的消毒水味,以及刚喷的止汗剂。”
林笙的瞳孔一缩:“他去了机场?”
“今天上午刚走。”辛未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远处的天际线,“飞机座椅的气味是双方向的——去程和回程。但这把门把手上的气味是单向的:只有去程的座椅味,没有回程。而且气味分子很新鲜,挥发程度在六小时以内。他今天上午飞走了。”
“飞去哪里?”林笙问。
辛未转过身,靠在窗框上:“止汗剂是东南亚一个品牌的特有配方,我在海关的卷宗上闻到过。加上出境大厅消毒水的气味组合——飞往东南亚,大概率是泰国或越南。”
林笙立刻掏出手机,拨通了国际刑警的联系人:“我是林笙,市监局稽查科。有紧急情况,嫌疑人陆子豪今天上午飞往东南亚,请协助在目的地机场拦截。具体航班我马上查。”
她挂了电话,对辛未说:“我让人查机场的出境记录。如果能锁定航班,还来得及。”
辛未没有回应。他走到陆子豪的办公桌前,从烟灰缸里拿起那半截熄灭的雪茄,放在鼻尖闻了闻——其实他闻不到,但他的舌头可以。他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雪茄的滤嘴。
古巴蒙特克里斯托二号。和名片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把雪茄放进证物袋,递给林笙:“拿回去存档。这是证据链的一环。”
林笙接过证物袋,写标签,封口,放进公文包。她抬头看着辛未:“谢谢你。没有你,我们连这张报关单都看不出来。”
辛未摇了摇头:“别谢我。陆子豪跑了,但背后的人还没跑。”
林笙愣了一下:“你是说……”
“陆子豪只是棋子。走私链、假酒、洗钱、伪造死亡证明——这些都是陆子豪在做,但拍板的人不是他。”辛未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往楼下走,“这个办公室里,除了陆子豪的气味,还有另一个人的。和报关单背面的洗钱者、陆子豪杯沿上的人是同一个。”
林笙追上来:“那为什么不抓那个人?”
“因为没有证据。”辛未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我的舌头不能当法庭证据。你得找到他亲手签过字的文件、他用过的物品、他留下的任何物证,和气味对上,才能抓人。”
林笙握紧拳头:“怎么找?”
“他的控制欲很强,不会完全放手让陆子豪做。一定有一份协议、一份对赌合同、或者一份利益分配书,是他亲自签的字。”辛未推开一楼的玻璃门,阳光刺眼,“他舍不得让别人代签,因为他信不过任何人。”
林笙深吸一口气:“我回局里查。所有和天邑酒庄有业务往来的人,一个一个排查。”
辛未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远处的天空。今天天气很好,万里无云,阳光晒得柏油路面泛着油光。
“陆子豪跑不掉的。”他说,“但跑掉也好。”
林笙不解:“为什么?”
“因为陆子豪跑了,他背后的人会紧张。一紧张,就会出错。”辛未走下台阶,朝路边停着的车走去,“他越紧张,越会主动来找我。”
林笙跟着他上车,发动引擎,驶出开发区。
车内沉默了很久。
快到市监局的时候,林笙突然开口:“辛未,如果那个人来找你,你会怎么做?”
辛未看着车窗外的街景,声音平淡:“他会带一份我拒绝不了的东西来。可能是钱,可能是权,也可能是威胁。然后我会当着他的面,舔一舔他带来的东西。”
“然后呢?”
“然后我就知道他是谁了。”
林笙把车停在市监局楼下,熄了火。她转头看着辛未,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问了出来:“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他像对付老刑警那样对付你。”
辛未推开车门,一只脚踏在地上,停了一下。
“老刑警是被车撞的。我不会。”他下了车,关上车门,“因为我不在马路上。”
林笙看着他的背影走进市监局大门,消失在电梯间。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脑子里走马灯一样闪过这三天的信息——假钞、报表、假酒、报关单、福尔马林、伪造死亡证明、陆子豪逃跑、东南亚、以及那个隐藏在所有人背后的“另一个人”。
她睁开眼,从公文包里拿出那半截雪茄,看着证物袋上的标签。
蒙特克里斯托二号。每支五百元。能长期抽这种雪茄的人,非富即贵。
这样的人,为什么要帮陆子豪走私、洗钱、造假?
林笙把证物袋放回包里,发动引擎,驶离办公楼。
她想不通。
但辛未说得对——那个人一定会来找他。因为控制欲极强的人,无法容忍一个能看穿自己的人存在。
她只需要在辛未身边,等着。
辛未回到酒吧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老周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看到他进来,问:“找到了吗?”
“跑了。”辛未坐到吧台前,“飞东南亚了。”
老周放下杯子,沉默了几秒:“陆子豪跑了,他背后的人还在。”
“嗯。”
“你打算怎么办?”
辛未从抽屉里拿出那张泛黄的名片——陆子豪的旧名片——放在吧台上,看着上面的烫金字。
“等他来。”
老周给他倒了一杯水,推过去:“喝水。”
辛未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没有味道,和他的舌头一样。但他的味蕾不需要水的味道,它们需要的是信息——藏在纸张里、金属里、酒液里、汗液里的信息。
他把空杯子放下,从吧台下面拿出一只新酒杯,开始擦拭。
林笙不会放弃。老周不会放弃。他也不会放弃。
三年前老刑警没查完的案子,他来查。三年前没抓到的人,他来抓。用他的舌头,一寸一寸地舔过去,直到真相浮出水面,直到那个人无处可逃。
夜深了。
酒吧的灯一盏一盏熄灭,只剩下吧台上方那盏小灯还亮着。辛未的身影被灯光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像一座不动如山的雕塑。
他还在擦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