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一只酒杯被狠狠摔在吧台上,红色的酒液溅了满桌。
“假的!退钱!”一个穿格子衬衫的中年男人拍着桌子,脸红脖子粗,“你这是什么破酒吧?五十块钱一杯的红酒,比超市二十块的还难喝!”
老周赶紧从后厨跑出来,赔着笑脸递上纸巾:“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这杯算我的,免费送您一杯……”
“免费?老子不稀罕!”男人把纸巾揉成一团扔在地上,“我告诉你们,这条街上的假酒我喝过三家,你们家是最离谱的!连个调酒师都找不明白,难怪生意这么差!”
男人骂骂咧咧地走了,门被摔得“咣当”响。
老周叹了口气,弯腰擦桌子,对辛未说:“这个月第三回了。街坊们都传,假酒的源头是钱龙的上家。钱龙那小子虽然进去了,但假酒没断过。”
辛未正在擦酒杯,手上的动作没停,目光却落在吧台上那滩红色酒渍上。
他放下杯子,拿起那杯被退回来的“红酒”,凑近鼻尖闻了闻——其实他闻不到任何气味,但他的舌头能。他把酒杯倾斜,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杯沿残留的酒液。
然后他闭上眼,像在品尝一道失传多年的菜肴。
三秒后,他睁开眼,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廉价餐酒、工业酒精、色素。灌装时间三个月前,灌装地点有高湿度霉菌味——地下车库。”
老周皱眉:“地下车库?能确定位置吗?”
辛未放下酒杯,用纸巾擦了擦手指:“带我去找钱龙。”
钱龙蹲过半个月的看守所,出来后就老实多了,但还是在暗地里做假酒生意。他的仓库在城西一片老旧居民区里,一扇生锈的铁皮门后,堆满了各种“名庄酒”。
辛未和老周到的时候,钱龙正蹲在仓库门口抽烟。
他看见辛未,脸色一变,把烟头踩灭:“你来干什么?”
辛未面无表情:“买酒。”
钱龙上下打量他,眼神警惕:“我这里不卖散客。”
辛未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现金,拍在旁边的铁桶上。钱龙的目光被那沓钱黏住了,犹豫了几秒,拉开铁皮门:“进来吧。只能看,不能摸。”
仓库里光线昏暗,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发霉的酸味。货架上层层叠叠堆着各种红酒,酒标印刷精美,酒瓶厚重有质感——如果不仔细看,和真的名庄酒一模一样。
辛未慢悠悠地走过货架,目光扫过每一瓶酒,最后停在一瓶“拉菲”面前。他拿起酒瓶,轻轻舔了一下瓶口。
“酒瓶是真的,从高档餐厅回收的。”他把酒瓶放下,又拿起一瓶“玛歌”,舔了一下瓶口,“软木塞是假的,廉价橡胶味。灌装用的酒液是十块钱一瓶的餐酒兑工业酒精,再加色素调色。”
钱龙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辛未把酒瓶放回货架,转身看着钱龙:“另外——你身上这股洗钱的味道,和上个月那家报表公司的背后是同一个人。雪茄、古龙水、焦虑涩味。你以为你只是卖假酒,但你已经被人当枪使了。”
钱龙的瞳孔猛地一缩:“你说什么?”
辛未没有重复。他走到钱龙面前,抬起他的左手,看着袖口上那一片暗色的油渍:“灌装地点是城西废弃汽修厂的地下车库。你左手袖子沾了那里的机油——这种机油是修车厂专用的品牌,整个城西只有那一家在用。”
钱龙下意识地把手缩回去,但已经晚了。
辛未退后一步,声音平淡:“你跑不掉的。”
钱龙的脸色从白变青,又从青变紫。他突然转身,试图从后门逃跑,但老周已经堵在那里。一拳砸在他胃上,钱龙弯着腰跪倒在地,干呕不止。
老周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别跑。跑了罪更重。”
三分钟后,林笙带队冲进仓库。
十几个警察鱼贯而入,迅速控制了现场。他们从货架上、纸箱里、甚至地板下面搜出了三百多瓶假酒,整整装了六个大号塑料袋。
林笙走到辛未面前,正要说话,辛未已经蹲下来,用手指蘸了一点地上洒出来的酒液,放到舌尖上。
“混了工业酒精,甲醇超标。”他站起来,对林笙说,“这批酒如果流入市场,至少会毒倒几十个人。”
林笙脸色铁青,转头对身后的警察说:“全部查封,一瓶都不许漏。把这里的负责人带走,连夜审讯。”
钱龙被两个警察架着,从仓库里拖出来。他浑身发抖,嘴里反复念叨着:“我只是卖酒,我只是卖酒……我不知道里面有工业酒精……”
辛未看着他被塞进警车,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雨。
审讯室的白炽灯晃得人眼晕。
钱龙瘫在椅子上,手铐冰凉的触感让他不停地哆嗦。林笙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一摞厚厚的证据——假酒的照片、灌装点的地址、销售记录。
“谁给你供货?”林笙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钱龙的耳朵里。
钱龙低着头,不说话。
林笙把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那是天邑酒庄的厂区照片,大门上挂着烫金的招牌。
“你的上家,是不是这家?”
钱龙的身体抖了一下,但还是不开口。
林笙把照片往前推了几厘米:“钱龙,你这次不是简单的卖假酒。工业酒精甲醇超标,如果喝死一个人,你就是过失致人死亡。三年起步,最高七年。如果主动供出上线,可以减刑。”
钱龙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紧,指节发白。
沉默了足足半分钟,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天邑酒庄……陆子豪。”
林笙的笔尖停在纸上,她抬起头,盯着钱龙的眼睛:“你确定?”
“确定。”钱龙的肩膀塌下来,像泄了气的皮球,“酒瓶是他回收的,酒液是他提供的配方,灌装设备也是他租的。我只负责分销,拿两成利润。我……我有他打款的记录。”
林笙合上笔录本站起来,对门口的同事说:“查陆子豪,现在就去。”
酒吧里,辛未正在擦酒杯。
老周从后厨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脸色凝重:“钱龙供出陆子豪了。”
“咔嚓。”
辛未手里的酒杯碎成了几片。
玻璃碴扎进他的掌心,血珠渗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滴。但他像感觉不到疼一样,低头看着掌心的血迹,眼神恍惚——
三年前,天邑酒庄的品酒室。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打在橡木长桌上。辛未坐在桌前,面前摆着十二杯不同年份的红酒。他闭着眼,舌尖轻轻触碰第一杯的液面,然后睁开眼:“82年的拉菲,但储存温度高了三度,丹宁提前老化。最多再放两年就废了。”
陆子豪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佩服还是嫉妒。
“辛未,你是天邑酒庄最年轻的品酒师。董事会对你很满意。”陆子豪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指着签名处,“这是新合同,年薪翻倍,签字吧。”
辛未没有接笔:“我要先看条款。”
“条款都在上面。”陆子豪把笔递过去,“你还信不过我?”
辛未接过笔,正要签名,突然感觉舌尖一阵刺痛——像被针扎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把手里的酒杯放下,但已经晚了。舌头开始发麻,然后是整个口腔,接着是喉咙、食道……
他用力咳嗽,声音嘶哑:“这酒……有问题……”
陆子豪的表情在一瞬间变了。
不是惊讶,不是担忧,而是——冷漠。
一种早已预料到的冷漠。
“辛未,你太年轻了。”陆子豪把那份合同收回来,撕成两半,“你知道你一年要拿多少钱吗?三百万。你知道你挡住了多少人的路吗?”
辛未捂着自己的喉咙,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陆子豪把解聘书甩在他脸上,纸张的边角划过他的眉骨,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没舌头的废物,滚出天邑。”
那瓶被污染的酒,是陆子豪故意给他的。一份特殊的送别礼。
辛未后来才知道,陆子豪和几个股东一直在做假酒生意,需要把“碍事”的首席品酒师赶走。而他的“金舌头”,成了他最大的罪过。
从那以后,辛未失去了味觉。
但他得到了另一种能力。
“辛未?”老周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辛未回过神来,低头看着掌心。血还在流,玻璃碴嵌在肉里,但他感觉不到痛。他把碎玻璃一片片拔出来,扔进垃圾桶,用纸巾擦了擦手。
“老朋友了。”他面无表情地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老周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你打算怎么办?”
辛未把纸巾扔进垃圾桶,从抽屉里拿出一只新酒杯,继续擦拭:“等他来。”
“陆子豪?”
“他知道钱龙被抓了,一定会来试探我。”辛未把酒杯举到灯光下看了看,确认没有指纹,放回架上,“他以为我只是个没舌头的小酒保。那就让他这么以为。”
老周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后厨。
辛未坐在吧台后面,手指轻轻摩挲着酒杯的边缘。他的目光越过酒吧的窗户,落在街对面的路灯上。灯光昏黄,飞蛾在灯罩周围打转。
他把手伸进抽屉,摸到那张泛黄的名片——陆子豪,天邑酒庄,总经理。
他拿起名片,放在鼻尖闻了闻。
三年了,气味还没散。
他放下名片,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陆子豪,你欠我的,该还了。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酒吧的客人陆续离开。辛未把最后一杯酒调好,推给吧台尽头的熟客。客人喝完,抹了抹嘴,走了。
老周关了灯,只剩下吧台上方一盏小灯亮着,光晕打在辛未的侧脸上,把他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他还在擦杯子。
一只又一只,直到所有酒杯都亮得像镜子。
然后他停下,目光落在吧台上那滩没擦干净的血迹上——他自己的血。
他伸出手指,在血迹上按了一下,然后送到舌尖。
血的味道,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