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的木门被推开,夜风裹着雨丝灌进来。林笙站在门口,制服肩头湿了一片,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袋,指节发白。
辛未正在擦酒杯,头都没抬。
林笙走过来,在吧台前坐下,把纸袋里的三份文件抽出来,排成一排,推到辛未面前:“一家公司的财务报表,我们怀疑造假,但找了三个月找不到证据。”
辛未扫了一眼文件,继续擦杯子:“我不看,我只调酒。”
“辛未——”
“我说了,不看。”
林笙深吸一口气,把文件往前推了两厘米:“你舌头能辨假钞,就不能辨假账?”
辛未的手指停在酒杯上。
他放下杯子,看着林笙。这个女人的眼神里有股劲儿,不是那种官场上常见的急躁或应付,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较真。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会断,但就是不断。
“你为什么这么执着?”辛未问。
林笙没有直接回答。她把手按在文件上,压低声音:“这家公司叫宏达贸易,年流水过亿,但连续三年纳税申报是零。账面上做得天衣无缝,所有的发票、合同、银行流水都对得上。我们稽查科翻了三遍,找不到任何破绽。”
“那你还来找我?”
“因为我知道它是假的。”林笙盯着辛未的眼睛,“我爸当年就是被假账逼得跳楼的。那家公司也是做得天衣无缝,所有人都说查不到,所有人都劝我放弃。后来我爸从十七楼跳下去,那些做假账的人现在还在开豪车、住别墅。”
她的声音没有颤抖,像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但辛未注意到,她按在文件上的手在轻微发抖。
辛未沉默了三秒,然后拿起利润表。
他没有翻开,而是直接翻到第二页,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纸面。
舌尖接触纸张的瞬间,他闭上眼睛。
三秒后,他睁开眼,干呕了一下:“甜得发腻。虚增收入。”
林笙身体前倾:“能确定吗?”
辛未把利润表翻到第137号凭证那一页,指尖点着上面的数字:“这张纸打印时用的是普通A4纸,但同一批纸里,只有这一页的纸张纤维被反复加热过——至少打印了三次。改一次数字,打印一次,再改,再打印。甜味来自虚增利润后油墨中的增塑剂过度挥发。”
他把利润表放下,拿起资产负债表,舔了第二页。
这次他皱眉了:“苦味重。隐藏负债。第42号合同是关联交易。”
“关联交易是合法的。”林笙说。
“合法,但这家公司把三个亿的坏账转移到了关联方,然后用另一个关联方做了虚假还款,把坏账洗成了应收账款。苦味就来自账期错配——本该去年核销的坏账,被硬生生拖到了今年。纸张上的氧化痕迹告诉你,这页纸被修改过,修改时间在去年十二月,也就是年报封账前。”
林笙迅速在本子上记下关键信息。
辛未又拿起纳税申报单,舔了一口。
他面无表情,把申报单推回去:“没味道。零申报造假。但这家公司年流水过亿,不可能零申报。假的。”
林笙盯着三份文件,脑子在飞速运转:“你是说,他们在利润表上虚增收入,在资产负债表上隐藏负债,在纳税申报单上零申报——三者对不上?”
“对不上。”辛未把三份文件并排摆在一起,指尖点着纸张的边缘,“纸张是同一批打印的,打印机也是同一台,但利润表的打印时间比另外两份晚三天。顺序是:先做假收入,再补假负债,最后把纳税申报单做成零。但节奏没对上,先做的那份已经氧化了,后做的还新鲜,一舔就知道先后。”
林笙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那头接通后,她快速说了几句:“查宏达贸易第137号凭证,还有第42号合同关联方,今天之内给我结果。”
挂断电话后,她看着辛未:“需要等多久?”
辛未没回答,继续擦杯子。
十五分钟后,林笙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听了三秒,脸色骤变。
“第137号凭证是假发票?确定?”她深吸一口气,“好,我知道了。”
她挂断电话,看着辛未的眼神变了,多了几分敬畏:“我同事查了,第137号凭证果然是假发票。开票公司是个空壳,注册地址是城中村的一间厕所。”
辛未没有得意,甚至没有表情。他只是继续擦杯子,像这件事跟他毫无关系。
林笙站起来,把文件收进纸袋:“谢谢你,辛未。我先回去——”
“等一下。”
辛未放下酒杯,叫住她。他拿起那三份文件,翻到背面,伸出舌头,沿着纸张边缘缓缓舔了一下。
这次他舔得很慢,舌尖在纸张纤维间反复探索,像在寻找某种被刻意隐藏的东西。
五秒后,他眯起眼睛。
“这三份文件的背面,有同一个人的汗液。”他放下文件,看着林笙,“不是这家公司的人。味道里有雪茄、高级古龙水,还有焦虑的涩味。”
林笙皱眉:“雪茄和古龙水?这能说明什么?”
“雪茄是古巴产的蒙特克里斯托二号,市价每支五百元以上。古龙水是法国娇兰的帝王之水,每瓶三千块。能用这种组合的人,不是普通商人。焦虑的涩味说明他在接触这些文件时心理压力很大——不是因为怕被发现,而是因为他在计算更庞大的东西。”
辛未顿了顿,补充道:“这种味道组合,我在经侦大队闻到过一次。那是三年前,一个洗钱案的卷宗上。”
林笙瞳孔骤缩:“你是说……洗钱?”
“背后有人帮这家公司洗钱。而且这个人,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林笙握紧文件袋,手指在牛皮纸上掐出几道深痕。她低声说:“我爸当年就是被假账逼得跳楼的。那家公司的背后,也是一个洗钱集团。我不会放过他们。”
辛未看着她。
这个女人的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一团火。烧了多年的火,越烧越旺。
他把文件推回去:“查这个人的味道,能找到更大的鱼。雪茄味、古龙水味、焦虑涩味——这三种气味组合是唯一的。只要你找到另一个有同样味道的人或物,就能对上。”
林笙深吸一口气:“我会查的。”
她转身走向门口,推开门,雨已经停了。夜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柏油混合的气味。
辛未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林笙。”
她回头。
辛未依然在擦杯子,没有看她:“你爸的事,查到头了?”
林笙愣了一秒,然后摇头:“没有。当年那家公司突然注销,所有证据都被销毁了。案子至今没结。”
“那就继续查。”辛未放下酒杯,抬起眼皮看她,“因为这个洗钱者的味道,和三年前那卷卷宗上的,一样。”
林笙整个人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她盯着辛未,试图从他的表情里找到开玩笑的痕迹,但没有。那张脸一如既往地冷淡,像一面结了霜的玻璃。
“你确定?”她的声音沙哑。
“确定。”辛未拿起另一只酒杯,开始擦拭,“三年前那卷卷宗,经侦大队的老刑警借过我的舌头。他说查不到线索,让我舔一下。那卷卷宗上,就是雪茄、古龙水和焦虑涩味。”
林笙的手开始发抖。她用力握紧门把手,指节泛白。
“那为什么案子没结?”
“因为卷宗是复印件,原件被销毁了。”辛未说,“复印件的味道不够强,我只能品出气味组合,品不出具体身份。但这次不一样。这三份文件是原件,汗液是活的,气味分子没有衰减。如果能找到匹配的样本,就能锁定那个人。”
林笙深吸一口气,把门关上,走回来,重新坐到吧台前。
“辛未,帮我。”
“我已经在帮你了。”辛未把擦好的酒杯放回架上,“接下来要靠你自己。去查,去搜,去找任何可能有同样味道的东西——文件、衣物、甚至那个人抽过的烟头。找到,拿来给我,我告诉你是不是他。”
林笙点头,站起来,这次她没有再回头。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老周从后厨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面,放在吧台上:“这姑娘,挺像你当年的样子。”
辛未看了一眼面碗,拿起筷子:“什么意思?”
“较真,不服输,撞了南墙也不回头。”老周坐在对面,点了根烟,“她爸的事我听说过。三年前,宏达贸易的前身叫远洋集团,做进出口的。远洋的老板洗钱被抓,但证据链断了,案子撤了。远洋老板现在改了名,换了身份,还在做生意。”
辛未停下筷子:“远洋集团的案子,当年是经侦大队办的?”
“对。”老周吐出一口烟,“主办人姓周,是我以前的搭档。”
辛未看着他:“你搭档?”
老周把烟掐灭,声音低沉:“他为了查这个案子,被车撞了。肇事司机到现在没抓到。远洋集团的案子也成了悬案。”
辛未沉默了。
他想起三年前,经侦大队那个老刑警带着卷宗来酒吧找他。那是一摞厚厚的复印件,纸张泛黄,边角卷曲。老刑警说:“小辛,你帮我舔一下,看看能不能闻到什么。”
他舔了。三张纸,每一张都舔了。
气味组合是雪茄、古龙水、焦虑涩味。他把结果告诉老刑警,老刑警记在本子上,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那个老刑警。
一周后,老刑警出了车祸。
辛未放下筷子:“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有用吗?”老周站起来,把面碗收走,“案子没结,证据没了,人也没了。你现在能帮那个姑娘,就帮。但她得自己小心。敢碰洗钱的人,什么都干得出来。”
老周走进后厨,门帘晃了晃,安静下来。
辛未坐在吧台后面,看着面前那三份文件的复印件——林笙走的时候,把复印件留给了他。
他拿起其中一张,放到鼻尖闻了闻。
雪茄。古龙水。焦虑涩味。
和当年一模一样。
辛未把文件叠好,塞进抽屉,和陆子豪的名片放在一起。然后他拿起一只没擦完的酒杯,继续擦拭。
他知道,那个洗钱者的味道,他已经记住了。
接下来,只等林笙找到匹配的样本。
窗外,雨又开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