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厝·潮》
卷二·补破网
póo-phuà-bāng
修补破碎的生活
第三部·站起来
第48章 省城
春溪茶叶在省里验收,批批合格,零退货。省里开表彰会,点名让玉鸾去。
李主任把通知递给她,说:"全省先进工作者,你去。"玉鸾正在打算盘,手指停了一下,接过去看了一眼,没说去也没说不去,把通知折好放进抽屉。
那天晚上,娘替她收拾行李。不多,几件换洗衣裳,一条围巾,德茂买的那条。娘把围巾叠好,放在包袱最上面。玉鸾看见了,没说话,也没拿出来。
翠娥问:"姑奶奶,你紧张?"
玉鸾说:"有什么好紧张的。"
长途汽车早上六点开。车是旧的,座椅掉了一层皮,窗户关不严,缝里漏风。玉鸾坐在最后一排,膝盖顶着前座的后背。路不好走,颠簸,摇晃,有时候整个人被颠起来,头撞到车顶。窗外的山一座连着一座,隧道一个接一个,黑漆漆的,穿过去,又亮起来。
颠了大半天,到福州时天快黑了。
福州比她想象的大。楼高,路宽,街上的人走路都比春溪快。玉鸾站在汽车站门口,看了看四周,不知道往哪走。有人举着牌子:"接各县代表。"她走过去,报了名字,那人领她上了一辆卡车。又颠了半小时,到了招待所。
招待所是旧房子改的,一层楼男女混住,公共浴室,公共厕所。同屋是莆田来的大姐,四十多岁,胖,圆脸,话多。
"你是哪里的?年轻嘞!几岁?结婚了吗?"
玉鸾把包袱放在床尾,开始整理东西。
"几个孩子?"
"一个。"
"男孩女孩?"
"男孩。"
莆田大姐凑过来,压低声音:"一个人来的?你那口子呢?"
玉鸾看了她一眼,没藏着。"离了。"
"哦……"莆田大姐嘴张了张,"那你一个人——"
"一个人。"玉鸾把包袱放好,转过身,"大姐,洗澡的地方在哪?"
莆田大姐指了路,不敢再问了。
洗完澡回来,两个人躺在各自的床上,有一搭没一搭说话。莆田大姐问她春溪产什么茶,玉鸾说了。又问今年春茶收了多少,玉鸾也说了。莆田大姐听完了,说:"我们莆田那边也有收茶叶的,不过量不大,主要是桂圆和荔枝干。"玉鸾问荔枝干怎么卖,莆田大姐说了一个价。玉鸾在心里算了一下,跟春溪的不一样。
"你们那边收购站几个人?"玉鸾问。
"三个,跟你这边差不多。不过我们站长是部队转业的,规矩多得很,每天开早会——"
莆田大姐说着说着,把莆田收购站的底全掏出来了。玉鸾听着,不插嘴,偶尔问一句,记在心里。
晚上熄灯后,玉鸾躺在黑暗里,听着隔壁的呼噜声和走廊里的脚步声。她没睡着。福州的夜跟春溪不一样,没有虫叫,没有风穿过荔枝树的声音。只有远处火车的汽笛,一声长,一声短。
第二天开会。会场很大,能坐几百人。玉鸾坐在靠后的位置,把代表证别在胸前,挺直腰板。台上的人讲话,她听见"茶叶""出口""外汇"这些词,听见"春溪"两个字的时候愣了一下。旁边的人推她,说"叫你上台了"。
玉鸾站起来,从侧边走上去。接过奖状的时候手没抖,转身面向台下,鞠了一躬。
台下黑压压的人头,她没有看清任何一张脸。
掌声响起来。她听见有人在鼓掌,很响,很整齐。她没有找是谁。转身下了台,回到座位上,把奖状折好,放进包里。
散会后,代表们往外走,三三两两说话。玉鸾低着头,跟在人群后面。有人从她身边经过,一个男人,穿中山装,三十岁上下。他看了她一眼。只是一眼。然后走了。
玉鸾继续往前走。她不认识这个人。
回到房间,莆田大姐问她领了什么奖。
"奖状。还有二十块钱。"
"哎呦,不错嘞!晚上要不要一起去逛逛?中山路那边有夜市——"
"不了。"
玉鸾躺下,闭上眼。窗外有汽车经过,灯光在天花板上一闪一闪的。她想起德茂教她算盘的时候,说"横要平,竖要直"。德茂的字不好看,但认真。她的字也不好看,但比以前认真了。奖状上的字,写的是她的名字。她看了,没有舍不得。
第二天坐车回春溪。一路颠簸,又是半天。到家时天黑了,娘在门口等着。
"回来了。"
"嗯。"
春生从院子里出来,接过她手里的包袱,没说话,转身放进屋里。
娘接过她的包袱,看了看她的脸。
"瘦了。"
"没瘦。"
"省城怎么样?"
玉鸾想了想。"很大。"
她把奖状放在桌上,娘拿起来看了几遍,没上墙,折好放回抽屉。玉鸾没反对,也没说好。
她又从包里掏出几样东西。给娘买了一盒桂圆干,给阿陈一方手帕,给春生一支钢笔。翠娥从灶间出来,她递过去一双布鞋。
翠娥接了,嘴张了张,没说谢,转身回了灶间。玉鸾听见她在灶前小声嘀咕了一句"这鞋合脚"。
春生把钢笔拿在手里翻来翻去看,舍不得插进口袋。阿陈把手帕叠好收进围裙兜里,什么也没说。
娘看了桂圆干,没打开,搁在柜子上。
那天傍晚,她骑车出去了。
没有往收购站的方向走。往东,往郑家的方向。
她没进去。把车停在村口的大榕树下,站着看了很久。天还没全黑,郑家的院子里亮着灯。她看见一个孩子从屋里跑出来,跌跌撞撞的,很小。孩子跑到院子中间,蹲下来,又站起来,又跑。
玉鸾的手攥紧了车把。那是阿宁。她认得出来。比上次偷偷看的时候高了,会跑了。
老太太从屋里出来,喊了一声。孩子转过身,张开手,扑过去。
"奶奶——"
老太太抱起他,哄着。
孩子趴在老太太肩膀上,脸朝着院子外面。玉鸾不知道他能不能看见她。大概看不见。大榕树的影子很深。
老太太拍着孩子的背,轻声说了句什么。孩子把脸埋进老太太的脖子里,叫了一声——
"妈。"
玉鸾低下头。
她站在树影里,手指抠进车把的胶皮里,指尖发白。没有哭出声。站了很久。
然后她从树影里退出来,骑上车,走了。
路上很黑,她骑得很慢。风很冷,她没戴围巾。德茂买的那条围巾,还在包袱里。
经过那棵荔枝树时,她停了。
冬天的荔枝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瘦,硬。
她看了很久。然后骑上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