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红水面翻涌震荡,整片水域像是被无形力量硬生生劈开,层层叠叠的水纹向外疯狂扩散。方才还喧闹不休、密密麻麻盘踞在水下的上百只湿骨鲛人,此刻尽数下意识向后退散,整片红色湖水之中,唯独剩下那一名鲛人老祖静立于水波中央。
她悬浮在暗红水面之上,身姿绝美到近乎妖异。
不同于普通湿骨鲛人灰蓝干瘪、渗水阴冷的粗糙皮肉,这位老祖肌肤是近乎剔透的冷白,长发如水草般漂浮在半空,发丝绵长墨黑,每一缕都泛着水光湿意。鱼尾宽大厚重,鳞片层层叠叠,泛着淡紫莹光,正是先前曲崽斩杀美男鱼时流出的同款紫色血泽。
她眉眼清冷,眼尾微微上挑,一双瞳孔是通透的水蓝色,没有多余情绪,只有整片族群被冒犯、族人被屠戮之后,刻入骨髓的冰冷恨意。就连向来淡漠、对世间美色毫无执念的小落,此刻都不得不承认,这一头鲛人老祖,美得惊心动魄。
可美,从来都不是魔物手下留情的理由。小落周身温和尽数褪去。
方才陪曲崽逛街、喂吃食、耐心哄劝的温柔模样荡然无存,那一层刻意伪装出来的温润皮囊彻底撕碎,属于魔门副门主的阴冷戾气轰然爆发。
墨黑色的魔气如同沸腾的死水,顺着他四肢百骸蒸腾翻涌,脚下湖面硬生生被魔气压出一圈漆黑凹陷,水雾被魔气硬生生隔绝开来,方圆十丈之内,水汽全部冻结、凝滞、死寂。
岸边。
曲崽被远远抛落在干燥青石之上,三层护身光晕自动黯淡闪烁,忽明忽暗。
他脑袋昏沉发胀,眼前天旋地转,四肢发软,小小的身躯不受控制微微发抖,方才那上百只鲛人同时吟唱的音波残留,依旧在他识海里隐隐震颤。
曲崽费力抬起小脑袋,圆溜溜的眼睛怔怔盯着湖面对峙的两道身影。
他第一次清清楚楚看见——小落不带任何保留、不加任何收敛的真正杀气。
“呜……”
曲崽下意识缩了缩脖子,龟甲微微绷紧。
原来平时温柔哄他、喂他、替他擦身子、随便花钱宠溺他的这个人,认真动怒的时候,恐怖到这种地步。
湖面之上,两股七阶巅峰的威压轰然相撞。没有试探,没有多余寒暄。鲛人老祖红唇轻启,无声吟唱骤然响起。不同于普通鲛人杂乱叠加、蛊惑人心的细碎音节,她的吟唱低沉、古老、晦涩,像是从万古深海之中沉淀而出的哀鸣。
整片赤红湖水瞬间沸腾。哗啦啦——无数水流凭空拔地而起,化作数十道粗壮水柱,环绕在鲛人老祖周身盘旋,水柱表面缠绕着无数黑色发丝,发丝黏腻、柔韧、锋利,是湿骨鲛人种族与生俱来的缠杀手段。所有鲛人能力,在她身上尽数进阶放大。
麻痹、纠缠、控水、幻形、音波、发丝捆缚。样样俱全,样样达到极致。
“族群小辈,冒犯了你。”
鲛人老祖第一次开口,声音空灵冰冷,像是冰水敲击玉石,不带一丝人情味,“但你家幼崽,屠戮我族子嗣,染我族血水。霜涯水域规矩——血债,必须血偿。”
小落薄唇微抿,漆黑眼眸没有半分温度。“我的小东西,你们动不得。”一字一句,冷得刺骨。“方才你们百只鲛人,合力催眠、拖拽、绞杀他。若我慢一瞬,他今日便沉在这红水底下。”
“你们既然敢伸手。”小落五指缓缓收拢,掌心魔气凝聚成实质,漆黑雾气缠绕成锋利爪刃。“那今日,我便屠尽你们这一族。”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大战爆发。
鲛人老祖没有丝毫迟疑,身前鱼鳞护盾再度浮现。那是一面半圆弧形、层层叠叠的暗紫色鱼鳞盾,鳞片细密坚硬,水光流转,将她周身要害完美隔绝。先前硬吃下小落一掌毫发无伤,足以证明这面防御术法的坚硬程度。
与此同时,漫天发丝破空而来。不同于小辈鲛人细碎单薄的发丝,老祖的发丝粗如细绳,沾水硬化,末端尖锐如针,密密麻麻成千上万根,从四面八方封锁小落所有闪避方位。
丝丝、丝丝——刺耳破水声接连不断。这些发丝带着湖水黏腻湿冷的特性,一旦缠上,便会如同蚂蟥一般吸附皮肉,禁锢灵力,让人动弹不得,正是霜涯大陆异兽最标志性的纠缠阴毒手段。
岸边曲崽看得头皮发麻,下意识缩紧四肢。他终于彻底明白小落之前那句话:这片大陆,纠缠、黏附、麻痹,是所有生物的本能。
连高阶鲛人老祖,都把这种阴诡手段练到了极致。面对漫天锁死的发丝,小落没有躲闪。他本就不需要躲闪。周身魔气骤然暴涨,黑色气浪以他为中心轰然炸开。嗡——魔气震荡产生低沉音爆,所有逼近身前的发丝瞬间被黑色气浪硬生生震断、撕裂、粉碎,断落的发丝落在水面,化作一滴滴淡紫色血水消融散开。
魔气压制水汽,天生克制阴湿水系。这是境界压制,更是属性克制。
可鲛人老祖丝毫不慌。她清楚魔气强横,根本不与小落近身硬碰。修长指尖轻轻一点湖面。哗啦!赤红湖水猛然翻腾,水下无数虚影缓缓浮起。
一模一样的绝美鱼尾,一模一样的苍白肌肤,一模一样的墨黑长发。
足足二十道鲛人老祖分身,整齐排列在水面之上,每一道分身都真实无比,气息同源,水汽缭绕,分不清虚实。这是高阶湿骨鲛人独有的水雾幻身,是雨纹水蛇分身术的顶级进化版。
雨纹水蛇依靠水雾制造三五道残影迷惑猎物,而她,能借整片红水,幻化二十道同源真身。“幻身吗?”小落冷笑一声,眼底毫无波澜,“拙劣。”
他神识强横无比,历经花萼图腾两次奇迹加持,神魂凝练纯粹,远超同阶修士。
在他眼中,所有幻象都无所遁形。二十道分身之中,只有一道身躯深处流动着厚重精纯的血脉灵力,其余全部都是水汽凝聚的虚假空壳。
下一瞬,小落脚下虚空一踏。没有水花,没有波动。他身形凭空消失,魔气收敛到极致,如同暗夜掠影,瞬间出现在真身鲛人老祖侧后方。
漆黑魔掌径直拍出,掌风凛冽,直拍后脑。
鲛人老祖反应快到极致,周身水浪瞬间堆叠成厚重水墙。嘭!!一掌轰碎水墙,漫天水花炸裂飞溅,红色水雾漫天弥漫。可这一掌终究被水墙卸去大半力道。
鲛人老祖借水势向后滑行,鱼尾在水面轻轻一扫,身形飘逸如流水,完美避开致命一击。同时,她口中吟唱再度拔高。
嗡——
无形音波扩散开来,这一次不再是针对低阶的曲崽,而是专门针对同阶强者的神魂震荡。空气扭曲,水面褶皱,整片空间都在轻微震颤。若是寻常七阶修士,此刻早已神魂发麻、灵力滞涩、动作迟缓。
可小落神魂经过花萼图腾淬炼,坚硬纯粹,根本不受低级精神音波干扰。
他仅仅眉心微蹙,下一秒便无视音波,再度逼近。
岸边不远处,曲崽呆呆看着。他看不懂高深术法,却看得懂凶险。红色湖水不断炸裂、翻滚、沸腾,黑色魔气与淡紫色水光疯狂碰撞,漫天水雾混杂着细碎血珠,漂亮又恐怖。曲崽小爪子下意识抠紧青石,心脏砰砰狂跳。
他第一次明白——原来真正的高阶强者厮杀,不需要花哨招式,每一次碰撞,都是毁灭级别的碾压。湖面战场之上,战局瞬息万变。鲛人老祖清楚,单纯幻术、音波、发丝捆缚,根本困不死这一尊魔。
她不再保留,双手结印,整片赤红湖水骤然下沉。底下暗流汹涌,无数潜藏在深水之中的发丝、水藤、黏腻淤泥,全部顺着水流涌向小落脚下。
这是霜涯水域最恶心、最阴毒、最无解的手段。如同雾泽蚂蟥的吸附、沼滑水熊的淤泥缠身、湿骨鲛人的贴身禁锢,全部融合在这一片水域之中。
水下暗缠,水上幻杀。
上下两层,双重绞杀。
一瞬间,无数黏腻水丝缠住小落脚踝,湿润淤泥试图吸附他的衣摆,黑色发丝穿透水流,封死他所有退路。缠、黏、困、毒、幻。
霜涯大陆所有阴诡特性,尽数汇聚在这一位老祖身上。“我说过。”鲛人老祖清冷的声音在水雾之中回荡,“这片大陆,水为生,湿为杀。踏入我水域者,不分强弱,皆要沉沦。”
小落周身被层层水汽禁锢,魔气被湖水不断压制、稀释、拉扯。
明明他实力持平对方,却在此刻被水域环境死死克制。
这便是霜涯大陆的恐怖之处。本土生灵,得天独厚。外来修士,永远被环境压制。岸边曲崽看得急坏了,小短腿胡乱蹬踏,小声呜呜叫唤:“落……落……”
他想帮忙,可是浑身发软,连起身都做不到,护身光晕忽明忽暗,识海还残留着音波刺痛。他痛恨自己弱小。痛恨自己只会无脑蛮力、只会冰雪飞刃、只会近身撕咬。面对这种高阶水域强者,他连靠近战场的资格都没有。
湖面之上,被禁锢的小落缓缓抬起眼眸。他周身魔气被水压压缩、压制、不断缩小,看似落入下风。可唯独那双眼睛,漆黑冰冷,没有一丝慌乱。
“环境压制?”他低声嗤笑,语气淡漠又狂妄,“你以为,我凭什么活到现在?”下一秒,他五指猛地再次张开。嗡——!!
压抑许久的魔气毫无保留轰然爆发。这不是外放的狂暴气浪,而是向内压缩、再瞬间炸裂的毁灭性魔爆。以肉身为中心,黑色魔纹顺着皮肤攀爬浮现,魔门秘法尽数开启。缠绕在他身上的淤泥、发丝、水丝,在魔爆一瞬间直接碳化、崩碎、化为飞灰。整片湖水被魔气硬生生压出一圈巨大真空空白,水汽蒸发,水雾消散,短短一瞬,方圆十丈之内干燥无湿。
湿气,最怕燥热魔焰。
淤泥,最怕纯粹魔气。
鲛人,最怕干燥真空。
克制,从来都是双向的。
鲛人老祖脸色第一次微微变化,瞳孔收缩。
她引以为傲的水域束缚,竟然被对方如此粗暴蛮横的破解。没有花哨术法,没有属性拉扯。纯粹力量,纯粹毁灭。
“不可能。”她低声呢喃,鱼尾狠狠一拍水面,二十道幻身同时冲杀,所有发丝凝聚成一根漆黑巨鞭,带着整片红水的力道,狠狠抽向小落背脊。
同时,身前鱼鳞盾再度加厚,层层叠叠,硬如神甲。
她打算一攻一守,耗干对手灵力。可小落根本不闪避。他侧身、低头、反手。
漆黑魔刃在掌心凝聚成型,刀刃薄如蝉翼,锋利到割裂空气。他不躲巨鞭,不要防御。硬生生吃下那一记重鞭,衣袍炸裂,背脊皮肉瞬间被发丝割裂出细密血痕。
疼痛入骨,可他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魔门之人,本就以伤痛养杀伐。借对方轰击的反作用力,他身形骤然加速,一瞬贴近鲛人老祖身前。
“同阶对战,还依赖外物水域。”小落声音冷得像冰,“你输了。”魔刃横斩!
铮——!!刺耳金属碰撞声炸响湖面。魔刃狠狠劈在鱼鳞盾之上,盾面裂痕瞬间蔓延,细密碎鳞漫天飞溅,淡紫色血珠漫天洒落。
鲛人老祖身躯猛地一震,嘴角溢出一缕淡紫血液,身形不由自主向后滑行数丈。
坚硬无比的鱼鳞盾,第一次出现破损。
她终于彻底明白。眼前这个男人,不是普通七阶。自己占据天时地利,也仅仅只能与他勉强持平。若是离开这片红水,自己早已身死道消。
“你护那只龟,值得吗?”鲛人老祖喘息之间,轻声发问,“异类低阶,寿命短暂,转瞬即逝。你这般天骄,何必为一只幼龟沾染杀业?”
这句话,戳中无数修士的共识。强者本该独行,天骄无需牵绊。
岸边曲崽耳朵一动,圆圆的眼睛死死盯住湖面那个人影。他也想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强、这么有钱、这么好看、这么完美的人,要一直陪着笨拙、麻烦、升级缓慢、还老是惹祸的自己?湖面之上,小落缓缓抬眼。
他目光淡淡扫过岸边那只浑身发软、呆呆望着他的小龟,冷漠的眼底,极快闪过一丝旁人看不见的柔软。“于你而言,他只是低阶异兽。”“于我而言,他是----小少爷。”话音落下,他不再给对方任何开口机会。
魔气再度暴涨,这一次,黑色雾气之中隐约浮现出暗红萼纹。那是花萼图腾潜藏在他血脉深处的力量,此刻为护一只小龟,彻底解禁。暗红微光缠绕魔刃,刀刃之上流转着破碎一切的毁灭光泽。天地间水汽骤然停滞,风声寂灭,湖水不波。
鲛人老祖脸色煞白,第一次生出真切的死亡危机感。她疯狂催动灵力,所有幻身合并归一,所有发丝缠绕周身,所有湖水汇聚成滔天水甲,将自己层层包裹。
吟唱、控水、幻身、缠杀、鱼鳞盾。她穷尽毕生所有术法,用尽霜涯鲛人全部本能。可这一瞬,在那一朵暗红萼纹面前,尽数黯然失色。
小落脚步轻踏,身形无声无息掠过漫天水浪。没有巨响,没有炸裂。只有一道冷冽至极的暗色寒光,轻轻划过水面。噗嗤——清脆、柔和、却决绝的割裂声。
厚重水甲、坚硬鱼鳞、柔韧发丝、凝实水盾,全部被这一刀齐齐切开。
鲛人老祖僵在水面,一双水蓝色眼眸怔怔望向眼前之人。她脖颈处,一道细密黑线缓缓浮现。下一秒,淡紫色血液喷涌而出。
绝美头颅,顺着光滑脖颈,缓缓滑落,坠入赤红湖水之中。漫天发丝瞬间失去灵力支撑,散乱飘落在水面,原本压抑整片水域的恐怖威压,顷刻间烟消云散。
湖面恢复平静,只剩下淡淡紫血随波逐流。
小落持刃而立,背脊伤口还在渗血,衣袍破碎,墨色发丝被湖水打湿,贴在冷白侧脸。他没有多余动作,没有多余表情,只是淡漠收刀,魔气缓缓收敛,那副令人心悸的杀伐戾气,眨眼间藏回体内深处。
仿佛方才那一场惊天动地、七阶巅峰的死战,不过是随手拂去一粒尘埃。
风停。水静。鸦雀无声。
岸边,曲崽呆呆趴在青石上,一动不动。小小的龟瞳倒映着那道孤冷挺拔的人影,心脏狠狠缩成一团。这一瞬间,他忽然明白。这个人从来都不是温柔无害的保镖。他是地狱走出的魔,是杀伐无数的副门主,是踏在尸山之上的强者。
只是为了曲崽一人,心甘情愿,收起獠牙,收敛戾气,温柔陪伴,耐心纵容。
良久,小落缓缓转头。那双刚刚染过杀伐、冰冷刺骨的漆黑眼眸,在看向岸边小龟的那一刻。温柔,尽数回归。他踏水而行,步步无痕,朝着岸边缓缓走来。红水在他脚下分开,水雾在他周身退让。
暮色微凉,水光潋滟。一人,一龟。血战落幕。霜涯大陆,红水一战。鲛人一族,自此没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