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四十分钟,莱维亚带着医生匆匆赶到。一番检查之后医生给她注射了两剂针剂,只是掀开一点点衣服就能看到许多伤口。医生又拿了一些药给莱维亚,“碾碎兑水喂给她。”莱维亚急匆匆照做,我在一旁帮忙。
“她的伤口开始化脓了,还好我带了药。几位女士帮忙看一下还有没有别的伤口吧,但千万别让她着凉了。”
怀利特爷爷提着一个烧好的小炉子进来,放到了床边,除医生外的其他男士都去了屋外,我们几个人七手八脚地帮着清创和包扎。老天,这些伤口遍布她的四肢和背部,触目惊心,我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蒂琪抿紧了嘴避免出声,手上的动作没有犹豫眼泪却啪嗒啪嗒地掉,莱维亚也是眉头紧锁。
“这太恶劣了,必须报告执警队!”医生短暂地出去了一趟,而后回来继续手上的工作。一切清理完毕后蒂琪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莱维亚将她抱在怀里柔声安抚着。
“好了,暂时没什么事了,大家出去吧。刚才都忙忘了,也得通知她的家人啊。你们有谁知道吗?”医生一边收拾摊开的东西一边问道。
“我只知道她叫索冬妮亚,是驭行矿业的工人,但不知道她家在哪。”我回答道。旁边的蒂琪和莱维亚则懵然,她们完全不认识这位女士。
“唔……这会儿工社协会都下班了,不然也能问到。算了,等执警队过来也是一样的。你也去洗洗手休息一下吧,我再测一次她的体温。”
我应声出去,屋外只有怀利特爷爷,“他们一起出去了,这么晚了还去打扰你真是不好意思,喝口茶歇一会儿吧。”
我点头应下,洗手后坐下来这才感觉到口渴,一口气喝完了一杯茶。蒂琪和莱维亚在我旁边落座,一时间大家都很沉默。蒂琪的右手搭在我的手腕上,左手则紧紧牵着莱维亚,昔日明媚的小太阳也有些蔫了。
“你认识她,你怎么认识她的?”莱维亚开口打破了周遭的安静,这话显然是对我说的。
“哦,她曾来我的酒馆吃过饭。”我有些犹豫地看向蒂琪,她微微抿起嘴肯定地点点头,我继而又说道:“前段时间报纸上报道的驭行矿业压榨的事情,和索冬妮亚有一点关系,不过详细的内容得看她愿不愿意告诉别人,我不便多说。”
莱维亚嗯了一声不再多问,拉着蒂琪的手往自己身边拽了拽。医生终于从卧室出来,在这样的天气里却是满头大汗,“她的体温已经恢复正常了,等她醒过来应该就没有太大问题了。”怀利特爷爷立刻站起来,哪怕行动不便也还是上前握住了医生的双手诚恳地表示感谢,“这么晚了还劳动你,真是多谢你愿意过来帮忙。”医生扶了扶眼镜露出笑容,“应该的,救人要紧。”旁边的莱维亚递上包好的钱,医生犹豫了一下推辞道:“不着急,等执警队过来再说。你们也是见义勇为,理论上不应该由你们付钱。”
不多时,卡特和德里折返,脸色不算好,我还以为是执警队不愿意过来,等他俩侧过身时却看到由两个穿着执警队衣服姿态却像奴仆的人拥着大摇大摆走进来的艾利威尔。蒂琪的表情也严肃起来,这人在我们眼里可不是善茬。
“人呢?”
“这边,您跟我来。”医生上前领着艾利威尔进了卧室,莱维亚迅速跟在后面,其他人也都一起进去。艾利威尔走到床边打量了一下床上躺着的人,用脱下的手套指了指,“还活着吗?”
“是,已经脱离危险了。”
他环视周围,从进屋后眉头就没松开过,“我要站在这儿等她醒过来,是吗?”
“客厅有茶水。”怀利特爷爷缓缓出声,随后做了一个“请”的动作,自己走在前头一把拉过莱维亚,低声说了些什么。
医生留在卧室照料,以便索冬妮亚醒来我们能尽快得知,其他人来到客厅坐定。艾利威尔端起面前的茶仔细观察嗅闻,蹙着眉抿了一口便迅速拿手帕遮住嘴咳了一声。这些动作在我看来做作无比,我真担心自己控制不住表情只好抿紧了嘴,尽可能不看他。目光可以撇开耳朵却不能关闭,他频繁地打呵欠,用手套在鼻尖扇来扇去。哎……我不知悄悄翻了多少个白眼,装货。
“她醒了!”医生欣喜的声音传来,客厅众人都急匆匆起身,唯独艾利威尔不紧不慢,真不知道他来这儿是干啥来了。回到卧室,医生扶着索冬妮亚喂她喝水,先一步进来的莱维亚在一旁帮忙。索冬妮亚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急不可耐地咽水,动作有些慌忙导致洒了一些水在被褥上。终于她靠在床头坐稳,头低垂着不看向任何人。
艾利威尔扬了扬手,身旁的执警队队员上前开始进行询问并记录。索冬妮亚说话还有些磕巴,时不时的会咳嗽一阵。艾利威尔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希望你配合。”
“当然长官,我当然……咳咳……配合。”索冬妮亚抬起一些头来,不安地向周围扫视了一圈,看向我时突然哭了起来,“你……你!”我虽有些不解但还是小步往前靠了靠想问问怎么了,却被执警队的人一把抓住双手钳在后背,“干什么!放开我!”场面一度十分混乱,大家七手八脚地上前帮忙,却不想从屋外涌进十来个执警队的人将众人纷纷扣住。
“女士,今天的事和她有关吗?”难以想象艾利威尔竟然能有如此温和的语气。
索冬妮亚仿佛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只是双手颤抖地指向我,目眦尽裂,嘴里重复着,你……却没有更多的话。
艾利威尔有些不耐烦了,“我在问你,今天的事和她有关吗?回答!”
索冬妮亚泄了气一般放下手,眼泪不停地滴落在被子上,她摇了摇头,声音十分嘶哑地回答:“和她没有关系长官。”
艾利威尔冷笑了一声,穿戴好手套和帽子,“那就是你自愿的了?你说我应不应该将这种浪费警力的行为上报呢?”
索冬妮亚又低下了头,连哭泣的声音都小了许多。艾利威尔摆了摆手,其他人才松开了对我们的钳制。医生上前两步补充道:“长官,她身上有很多伤,很可能遭受了虐待,这是我们请您过来的主要原因。”
艾利威尔扬起了下巴,“是吗?女士,你遭受虐待了吗?”虽然在问索冬妮亚,但他的眼睛却看着面前的医生。
沉默,索冬妮亚不开口的话也没有人能替她回答。
“哼,如果被虐待了,欢迎到执警队报案,记得留好证据。今天的报案人跟我走一趟,还有你,”他转头看向了我,“你是他的老板对吧,你也跟我们走一趟。”说罢过来几个人抓住我的肩膀按着我往前走,德里和卡特的情况也是这般。我不爽地挣扎着,“我们能自己走!”
“我们没有犯任何罪,不应该被如此对待。执警队的规章制度难不成是一纸空文吗?”德里紧接着我的话说道。
艾利威尔冷笑一声并不理会,我们三个终究是被扭送置执警队。我们被关在不同的审讯间,前后有两组人来讯问,他们那边我不得知,我只知道负责问我的两队人每个看着都疲惫不堪。每一个问题要重复问两到三遍,配合着不同的语气。问题之间的间隔又很长,他们也不给我们提供水,时间一久嗓子都快冒烟了。只要表情有一点不对,对面的人立马就会吼起来,然后再次重复前一个问题。
“女士,你的表情很糟糕啊,你肯定有所隐瞒对吧。建议你全盘交代,以免遭牢狱之灾。”
“太久不喝水还得一直说话,你们的表情也会和我一样的。”
负责记录的人提起笔准备继续写,提问的人轻轻叩了一下桌子那人便停顿了一下,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没有了长官,我已经把知道的都告诉您了。”这或许是我能装出的最温柔可怜的声音,对面提问的人神色不改但小幅度地点了点头,他们也受不了了,赶紧演完这最后一出戏吧。
我被两人送至大厅,我是最先出来的。
“有人在外廊等你们。”身旁的警官小声说完这句话便若无其事地转身离开了。我刚走到大厅门口蒂琪便拥上来,脸上还挂着泪痕,“你没事吧,他们有没有动粗?哥哥他们呢?什么时候能出来?”我只能无力地摇摇头,说不出一句话。蒂琪身后的莱维亚递过来一个暖手袋,我们三个人挤挤挨挨地坐在外廊静静等着。
大概过去了三十分钟,大厅终于又有了动静,我们齐齐起身过去,德里和卡特总算是出来了。蒂琪哭着扑进德里怀里,德里的嗓子也沙哑了,开口想要安慰妹妹反倒吓了她一跳。卡特走到我身边,我俩四目相对无奈地撇了撇嘴。莱维亚将怀里的暖手袋分给他们,紧跟在蒂琪身边。兄妹俩邀请我和卡特留宿,毕竟已经很晚了,还下着雪。我们只是进去喝了一杯热茶便起身回家,折腾到这么晚谁都累了。我和卡特一路小跑着回去,但还是冻得哆里哆嗦的,围在壁炉边烤了好一阵火才去睡觉。
芝麻今晚格外安静,我上床后它便一长条地趴在我小腹上,暖烘烘的,催得我睡意更浓。可第二天起来又不见它的踪影,跟卡特聊天才知道它大概后半夜挪窝了,也是一长条地趴在卡特肚子上。
雪下到中午时渐渐停了,铲雪车的工作范围刚好将酒馆附近的路段排除在外,我和卡特也不能继续优哉游哉地看书了,门前雪还是得自己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