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殡仪馆的大门被三辆警车的车灯照得雪白。车灯的光穿过铁门的栏杆,在院子里投下一排平行的光柱,光柱里飞舞着细小的灰尘和夜露凝成的水雾。引擎没有熄火,排气管突突地冒着白烟,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一团的雾。警灯在旋转,蓝红交替的光打在殡仪馆灰白色的外墙上,像某种不祥的信号,一闪一闪的,把整栋楼染成了紫色。
沈渡站在大门口,两只手插在裤兜里,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三辆车停下来。他的黑夹克上沾着灰,头发被夜风吹得乱七八糟,眼睛下面有两道深深的黑眼圈。他看起来像是一整夜没有合眼——事实上他确实没有合眼。从火化间出来之后,他就一直在部署今天的计划。
刘卫国从第一辆警车的副驾驶座走出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里面是警服,领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平静而从容,像是一个来殡仪馆办丧事的家属,而不是来抓捕嫌疑人的警察。他下车之后整了整风衣的领子,然后抬头看了一眼殡仪馆的楼顶。
“沈队,辛苦了。”刘卫国走过来,语气温和而职业,像一个称职的领导在慰问加班的部下,“人找到了?”
沈渡没有回答。他侧过身,让开了门口的路。
林见素从大门里走出来。
她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膝盖上的伤口在裤腿上洇出一片暗红色。她的脸上还有灰,头发乱成一团,嘴唇干裂出了几道血口子。但她走路的姿势是直的——背挺得很直,头抬得很高,眼睛看着前方,没有低头,没有躲闪。
她走到刘卫国面前,停下脚步,把两只手举过头顶。
“我自首。”她说。声音沙哑,但很平静。
刘卫国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林见素看见了。她在那半截烟头的记忆里见过这个笑容——在局长办公室里,在台灯的光里,在那句“让林见素背所有锅”的话后面。那笑容不是高兴,不是满意,而是一种猎物终于走进了陷阱的、猎人特有的、从容不迫的、志在必得的笑。
“铐起来。”刘卫国对身后的警察说。
冰冷的手铐扣上了林见素的手腕。金属的触感冰凉而坚硬,比冷库里的铁门更冷,比停尸间里的冷藏柜更硬。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铐,银白色的,在警灯的光里反射出蓝红色的光。她没有挣扎,没有说话,只是跟着那个押她的警察走向警车。
沈渡站在原地看着她被带走。他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攥成了拳头,又松开,又攥紧。
刘卫国拍了拍他的肩膀:“干得好。回去休息吧。”
审讯室的灯亮得刺眼。四面墙刷着白色的乳胶漆,墙角有几道黑色的划痕,不知道是哪个嫌疑人用鞋底蹭出来的。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有三根,全亮着,嗡嗡地响,照得人脸色发青,照得眼球干涩。
刘卫国亲自审问。他坐在林见素对面,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文件夹,封面上贴着红色的标签——“林见素涉嫌谋杀案”。他翻开文件夹,食指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林见素。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张脸照得雪白,另外半张隐没在阴影里。
“林见素,你杀了李强,承认吗?”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念一份已经写好的判决书。
林见素靠在椅背上,两只手铐在身前,手指交叉搁在桌上。她看着刘卫国,看了很久,久到审讯室里的空气都开始凝固。
“我要求公开审判。”她说,“当着所有人说。”
刘卫国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在胸前。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种职业性的、温和的、不带任何情绪的表情。但他的眼睛变了一下——不是变冷,而是变得更专注,像一台正在对焦的相机。
“没这个规矩。”他说。
“那我什么都不说。”林见素闭上了眼睛。
审讯室安静了很久。刘卫国没有追问,没有拍桌子,没有威胁她。他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她,像一个有耐心的猎人等待着猎物自己露出破绽。墙上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每一秒都像是在计时,在倒计时,在倒数林见素还能保持沉默的时间。
但林见素没有说话。她闭着眼睛,呼吸均匀而缓慢,像是在睡觉。
刘卫国合上了文件夹。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动。他拿起文件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林见素一眼。
“公开审判需要时间准备。三天后,法院见。”他说完这句话,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了。铁门合页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然后是锁舌咬合的声音。
林见素睁开眼睛。她没有笑,也没有哭。她只是盯着对面那面空白的墙,在心里数着天数。
三天后。
法庭比林见素想象中的要大。旁听席上坐满了人——有记者,有市民,有警察局的同事,有殡仪馆的员工。赵姐坐在第三排,小周坐在她旁边,两个人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沈渡坐在证人席旁边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摞文件,文件的高度超过了十厘米。
法官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表情严肃得像一尊雕塑。他敲了一下法槌,全场安静下来。
“林见素,你有什么要说的?”法官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
林见素站在证人席上。她没有戴手铐——这是公开审判的规定,被告人有权在庭审过程中不被约束。她穿着一件赵姐从家里带来的干净衬衫,蓝色的,领口洗得发白。头发扎成了一个低马尾,脸上的灰洗掉了,但颧骨下面的淤青还在,青紫色的,在灯光下很明显。
她面前摆着四只透明的证物袋。每一个袋子上都贴着标签,写着证物的编号和名称。第一袋是带血字条,第二袋是手机膜,第三袋是局长烟头,第四袋是法医打火机。这四个证物是沈渡在庭审开始前亲手摆上去的。每一个证物袋的封口都完好无损,标签上的字迹工整清晰。
林见素拿起了第一个证物袋。
“我吃了它,就知道凶手是谁。”她对着法官说,声音不大,但足够传遍法庭的每一个角落。
旁听席上有人交头接耳,被法官的法槌敲了一下,安静了。
林见素撕开证物袋,取出那张皱巴巴的带血字条。纸灰的粉末簌簌地落在她手心,像黑色的雪。她把字条举到嘴边,没有犹豫,咬了一口。
纸灰的苦味在口腔里炸开,像烧焦的树叶混着泥土。她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闭上眼睛。
两秒后,她睁开眼。
“我看到局长周正刚掐死一个女人。”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像是在念一份报告,“女人的脸朝上,躺在床上,脖子上有掐痕。局长穿的是制服,左手中指有老茧。桌上的台历翻到3月15日。”
沈渡站起来,举起手中的一份文件。他的声音比林见素大,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3月15日,受害者王芳失踪。与林见素说的时间完全一致。此外,我们在局长办公室的壁炉里找到了一块被烧毁的手帕残片。经过DNA鉴定,残片上的汗渍与王芳的DNA吻合。”
旁听席哗然。
局长周正刚坐在旁听席的第二排,穿着便装。他听见沈渡的话,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去,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他的脸色铁青,嘴唇在发抖,手指指着林见素的方向:“污蔑!她污蔑!我根本不认识什么王芳!”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肃静!请被告人继续陈述。”
林见素拿起了第二个证物袋。手机膜。她撕开袋子,取出那张钢化膜,举到嘴边,咬了一口。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法庭里格外刺耳,像什么东西被打碎了。
“凶手戴铂金婚戒分尸,内侧刻着W&M。”她咽下玻璃渣,嗓子疼得像是被刀割,但她的声音没有抖,“凶手是王建民,冷库员工,住在我楼上。”
沈渡又站起来。他翻开另一份文件,举过头顶:“婚戒定制记录显示,全市只有三对婚戒内侧刻有W&M字样。一对在王建民名下,一对在周正刚名下,还有一对在国外。冷库门禁记录同时显示,李强失踪当天,王建民的卡在晚上十点三十七分使用过,门禁记录显示他打开的是三号冷库最里面的冷藏室。”
林见素补充:“王建民把李强推进冷藏室,门禁密码是3712。”
沈渡点头:“与冷库门禁系统的后台记录一致。密码从未更改过。”
旁听席又哗然了。这一次更响,有人站了起来,有人在喊“天哪”,有人掏出手机开始录像。王建民没有在法庭上——他已经被拘留了,但他请了律师,律师坐在辩护席上,脸色白得像纸。
法官又敲了一下法槌。这一次敲了三下才安静下来。
林见素拿起了第三个证物袋。局长烟头。她撕开袋子,取出那半截中华烟,放进嘴里,嚼碎了。滤嘴的海绵在齿间碎裂,焦油的苦味像毒药一样灌满她的口腔。胃里一阵翻腾,她捂住嘴,强忍着没有吐出来。
“局长和王建民在办公室分赃。”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胃里的灼烧感,“桌上有一份名单,抬头写着‘清道夫’。名单上有七八个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已处理’。”
沈渡翻开第三份文件:“我们在局长办公室的保险柜里找到了这份名单的复印件。名单上的七个人,有五个人已经被确认死亡,另外两人失踪。”
局长周正刚没有再站起来。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攥着膝盖,指节泛白。他的脸上没有了愤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认罪,而是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不知道该往哪边看的茫然。
林见素拿起了最后一个证物袋。法医打火机。银色的金属外壳在灯光下反射出一道冷光,机身上刻着警察局的编号和“法医科”三个字。她撕开袋子,取出打火机,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金属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像舔了一口生锈的铁钉。她嚼了一下,刮下一层细碎的金属粉末,咽了下去。胃像被火烧一样剧烈地抽搐,她弯了一下腰,一只手撑着证人席的栏杆,另一只手捂住肚子。额头上冷汗一颗一颗地往外冒,顺着鼻梁滴在衬衫上。
“法医刘卫国说——”她的声音断了一下,因为胃里又抽了一下,“‘让林见素背所有锅,她死了,案子就结了。我手里的尸检报告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旁听席上,刘卫国站了起来。他坐在第一排,离法官最近的位置。他没有说话,但他的脸色已经说明了一切——惨白的,嘴唇发紫,眼睛瞪得很大,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沈渡翻开最后一份文件。他没有站起来,因为他面前的文件太多了,站起来拿不住。他只是把文件一页一页地摊开在桌上,让旁听席上的人都能看见。
“这是刘卫国经手的三份尸检报告。”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第一份是王芳的尸检报告,结论是‘自杀’。但我们在案发现场找到了她反抗时抓下的凶手的皮肤组织,DNA比对显示不属于王芳。第二份是李强的尸检报告,结论是‘意外冻死’。但冷库门禁记录显示,李强被关进冷藏室的时候,门是从外面锁上的。第三份是张建国的尸检报告,结论是‘肢解后抛尸,凶手不明’。但我们在冷库的排风管道里找到了凶手掉落的烟头,DNA比对显示属于王建民。”
法庭彻底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肃静,不是沉默,而是一种被真相击碎之后,所有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死一般的寂静。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这一次敲得很轻,像是在提醒所有人回神。
“法警,逮捕周正刚、王建民、刘卫国。”法官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空气里。
旁听席炸了。记者们疯狂地按快门,闪光灯噼里啪啦地亮成一片,把法庭照得像白昼。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鼓掌。赵姐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小周抱着她又哭又笑。几个穿制服的警察从门口走进来,脚步又快又稳,脸上的表情严肃而冷漠。
刘卫国在被带出法庭之前,突然转过身来,指着林见素,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刮过玻璃:“她胡说八道!那些都是编的!她的胃能看见记忆?你们相信这种鬼话?她就是个疯子!应该把她关进精神病院!”
沈渡站起来,走到法官面前,举起右手。他的声音不大,但法庭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以重案组队长身份担保,每一段口述都与我们调查的物证、时间、地点完全吻合。”
刘卫国的嘴张了张,想再说什么,但法警已经把他拖了出去。局长周正刚走在他后面,低着头,两只手被铐在身后,一句话都没有说。王建民第三个被带出来,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那个标志性的、温和的笑容——和他们在楼道里第一次遇见时一模一样。
法庭门口,记者们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林见素围在中间。话筒、录音笔、手机,几十只手同时伸向她,像某种饥饿的、贪婪的、永远不会满足的生物。
“林见素!你怎么做到的?”
“你真的能看见死者的记忆吗?”
“你的胃到底有什么特殊功能?”
“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林见素被挤得站不稳,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擦了擦嘴角残留的纸灰和金属粉末。她看着那些闪光灯,那些话筒,那些写满了贪婪和好奇的脸。她想起了上辈子。上辈子没有人问过她这些问题。上辈子他们只问她“你是不是有病”。
她笑了。
那笑容不是高兴,不是苦涩,不是嘲讽。只是一种很简单的、很干净的笑,像是一个饿了很久的人,终于吃到了第一口热饭。
“我胃连地府,想吃就吃。”她说。
然后她挤开人群,走进了阳光里。
傍晚,殡仪馆的楼顶。
夕阳把整座城市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高楼在逆光里变成了黑色的剪影,一栋一栋的,像一排参差不齐的墓碑。殡仪馆的火化炉已经熄了火,烟囱里不再冒烟,只有一股淡淡的焦糊味还残留在空气中,那是白天烧了一整天之后留下的味道。
林见素坐在楼顶的矮墙上,手里捧着一块烤红薯。红薯是赵姐从楼下小吃摊买来的,用纸袋包着,热腾腾的,橘红色的瓤从裂开的皮缝里鼓出来,散发着焦糖的甜香。她掰开红薯,吹了吹气,咬了一口。
烫。甜。好吃。
赵姐坐在她左边,小周坐在她右边。三个人并排坐在矮墙上,腿悬在外面,一晃一晃的。晚风吹过来,把她们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你以后还吃证物吗?”赵姐问。
林见素咽下嘴里的红薯,想了想:“吃。但只吃好吃的。”
“你不怕再被抓?”小周问。她的声音还有点哑,哭了一下午,嗓子还没缓过来。
林见素看着远处那轮快要沉下去的太阳,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眼底的淤青照得淡了一些。她咬了一口红薯,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怕。”她说,“但更怕饿。”
赵姐突然笑了。她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像是做了一个什么重大的决定:“下次再有这种事,我帮你吃。”
小周也举起手来:“我也试试!”
林见素转过头看着她们。赵姐的圆脸上挂着笑,眼角有两道深深的鱼尾纹,笑起来像一朵菊花。小周的眼睛还是红的,鼻尖也红,但她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林见素笑了。这一次笑得比在法庭门口更真,更深,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带着红薯的甜味和夕阳的温度。
“你们?”她说,“先练练胆吧。”
三个人都笑了。笑声在楼顶上飘了一会儿,被晚风吹散了。
林见素家客厅的灯亮着。电视机柜上架着一部手机,手机的前置摄像头开着,屏幕上显示着直播间画面。窗帘没有拉,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
林见素坐在沙发上,对着手机招了招手。她已经洗了澡,换了干净的衣服,头发吹干了,披在肩膀上。脸上涂了一点遮瑕膏,把那块青紫色的淤青盖住了,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她不在乎。
“欢迎来到‘地府美食探店’第一季。”她的声音比之前在法庭上轻松了很多,带着一点笑意,像是一个真的在跟朋友聊天的普通女孩。
她从茶几上拿起一块黑乎乎的东西,举到手机前。那是一块冻肉刺身——不是普通的冻肉,是冷库里的那种,冻了好几个月的,表面结着一层薄霜的那种。她在冷库逃出来的时候顺手拿了一块,一直放在赵姐家的冰箱里。
“今天测评冷库冻肉刺身。”她撕下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肉冻得太久了,纤维又硬又柴,嚼起来像是在嚼一块橡胶。她皱着眉头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然后对着手机摇了摇头,“三星,太柴了,不推荐。”
弹幕在屏幕上飞快地滚过。
“主播是真敢吃啊!!”
“这是冷库碎尸案那个冷库吗?”
“姐姐太勇了!!!关注了!”
“下一期测什么?火化炉烤串?”
林见素看了一眼最后那条弹幕,笑了:“下一期预告:火化炉烤串,敬请期待。”
林见素咬了一口冻肉,又嚼了几下,咽了下去。她正准备说“关注我,带你吃遍阴间”,眼睛突然瞪大。
嘴里还有半口冻肉没咽下去。舌尖上,一种熟悉的、像电流一样的感觉正在蔓延。不是冻肉的味道——是记忆。那冻肉是冷库里的,冷库是王建民的作案现场,王建民在那里杀了人,分尸,然后把人肉和冻肉混在一起。她吃下去的这块冻肉,不知道是什么肉。
七秒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进她的脑子。
她看见了。一个人,不是王建民,不是局长,不是刘卫国。一张陌生的脸,年轻的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他站在一个她没去过的地方——不是冷库,不是殡仪馆,不是警局。是一间地下室,水泥墙,水泥地,头顶上挂着一盏没有灯罩的灯泡,光很暗。
男人的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文件上盖着红色的公章。
文件上写着:“清道夫·总部。”
画面在这里断了。
林见素猛地回过神来。嘴里的冻肉已经咽下去了,舌头上还残留着那股又腥又柴的味道。她盯着手机屏幕,弹幕还在刷,没有人在意她那几秒钟的失神。
“又来活了。”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手机屏幕上方弹出一条短信通知。陌生号码,没有备注。她点开看了一眼。
“清道夫不会放过你。”
林见素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三秒。她没有回复,没有删除,没有拉黑。她只是把短信划掉,重新回到直播间画面。
弹幕还在刷。
“主播刚才怎么了?”
“卡了吗?”
“姐姐还好吗?”
林见素对着手机笑了一下,那笑容和她之前在法庭门口的笑容一模一样——简单的、干净的、像一个饿了很久的人终于吃到了第一口热饭。
“下季见。”
她伸出手,点了一下屏幕上的“结束直播”。直播间的画面消失了,屏幕上只剩下“直播已结束”四个字和一片灰白色的背景。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远处传来的车声和人声,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棉花。
茶几上,那块还没吃完的冻肉还摆在盘子里,表面已经开始化霜,渗出一层淡粉色的水。林见素看着那块肉,看了很久。
然后她又拿起来,咬了一口。
这一次,没有记忆。
只是肉。
她嚼了嚼,咽下去,笑了。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