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局的值班大厅亮着惨白的光,地板砖上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大字,被来来往往的皮鞋蹭得有些模糊。林见素一瘸一拐地冲进来,膝盖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裤腿上黏着灰和冰碴子,头发乱成一团,脸上还有冷库排风口蹭出来的黑色油污。前台的年轻民警抬起头,手里的笔差点掉在地上。
“我要见沈渡!”林见素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失声,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往外砸石头,“冷库有尸体!”
年轻民警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去摸桌上的电话。还没等他拨号,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开了,沈渡穿着那件黑色的夹克,手里端着一杯没喝完的咖啡,皱着眉头走了出来。他看见林见素这副模样,眉头皱得更紧了,咖啡杯往旁边一搁,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
“怎么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职业性的警觉,像猎犬闻到了某种气味。
林见素抓住他的袖子,手指还在发抖,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污垢:“冷库……三号冷库最深处的冷藏室……有一具尸体。叫李强,冷库的员工,失踪两个月了。”
沈渡没有问“你怎么知道的”。他只是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转身从办公桌上拿起车钥匙,对前台说了一句“叫技术队待命”,就拽着林见素往外走。
“你确定?”上车的时候,沈渡终于开口问了。他发动引擎,警车没有拉警报,但速度已经超出了市区限速的两倍。
“我亲眼看见的。”林见素说。她没有撒谎——她确实亲眼看见了,只是不是在现实里,而是在那七秒的记忆中。
沈渡没有追问。方向盘在他手里转得飞快,轮胎在马路上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冷库门口的蓝色铁门半开着,王建民正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一把扫帚,不紧不慢地扫着地上的碎冰。他看见警车停下来的那一刻,握着扫帚的手顿了一下——只有零点几秒,然后就恢复了那种从容不迫的节奏。他把扫帚靠在墙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堆起了那个标志性的、热情的笑容。
“警官,怎么了?”王建民迎上来,语气像一个朴实的劳动人民在跟公家的人打交道,带着一点拘谨,一点客气。
沈渡没有跟他寒暄。他出示了证件,声音平静但不容置疑:“打开三号冷库最里面的冷藏室。”
王建民的脸色变了一下。那变化很微妙,不是害怕,不是慌张,而是一种“怎么偏偏查到这里”的懊恼,像是一个好不容易藏好玩具的孩子被家长发现了。他慢吞吞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在手里翻了翻,挑出一把银白色的,转身往冷库里面走。脚步不快不慢,像是一个完全配合警方工作的好公民。
冷库里的温度比外面低了十几度,一进去就有一股冷气扑面而来,钻进领口和袖口。沈渡没有穿外套,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只是跟着王建民穿过一排排货架,走到了那扇灰色的铁门前。
“就这儿。”王建民用钥匙打开了门上的挂锁,然后往旁边让了让,“您自己看吧。”
沈渡拉开门,一股比外面更冷、更腥的气味从门缝里涌出来。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扫过货架、纸箱、防滑地板,最后停在了角落里那团蜷缩的身影上。
李强还保持着林见素在记忆里看见的那个姿势——缩在门后,抱着膝盖,脸埋在手臂里。他的皮肤已经变成了青紫色,上面结着一层薄薄的霜。胸口的工作证被抽走了,但工装外套上还绣着“冷库物流”四个字。
沈渡蹲下来,伸出手指在李强的手腕上按了一下。皮肤硬得像冻了一年的猪肉,没有一点弹性。他站起来,脸色很难看,声音压得很低:“这尸体至少冻了两个月。”
“我不知道啊。”王建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还是那种老实人的腔调,“我只是个员工,冷库这么大,我平时就在前面盘点,后面这间平时不怎么进。您也看见了,门是锁着的,钥匙只有主管才有。”
沈渡没有接话。他掏出对讲机,通知外面的同事进来封锁现场、呼叫法医。然后他转过身,看着王建民的眼睛。那目光像一把手术刀,从王建民的脸上一寸一寸地划过。王建民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眉头微皱,嘴唇微微抿着,眼神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无辜和茫然。如果沈渡不是见过了太多嫌疑人,他几乎要相信这个人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警局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咖啡味。沈渡刚坐下,面前的笔记本还没翻开,门就被推开了。局长周正刚穿着那身笔挺的警服走进来,胸口的警徽擦得锃亮,皮鞋上没有一粒灰。他的表情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关切——不是过度热情,也不是冷淡,而是那种上级对下级的、职业性的温和。
“听说冷库案有新进展?”局长在沈渡对面坐下,手指交叉搁在桌上。
沈渡合上笔记本,挺直了背:“发现了另一具尸体,死者是冷库的员工,叫李强,失踪两个月。初步判断是他杀,死亡原因应该是低温冻死。”他顿了一下,看着局长的表情,“现场没有找到凶手的直接证据,但死者的指甲缝里可能有外来DNA,法医那边正在做。”
局长点了点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一个称职的领导在听取工作汇报:“很好。能并案吗?”
“目前不确定。”沈渡说,“碎尸案的凶手手法专业,反侦察意识极强,而李强案的现场比较粗糙,不排除是同一凶手但在不同心理状态下的作案。”
局长又点了点头。然后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开口了:“我还有个消息。”
沈渡等着。
“林见素涉嫌谋杀李强,证据确凿,立刻逮捕。”局长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红头文件。
沈渡的后背瞬间绷紧了。他盯着局长的脸,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没有,什么都没有。局长的表情认真得不能再认真。
“什么证据?”沈渡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还要冷静。
局长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扔在桌上。那文件上面盖着红色的公章,厚度至少七八页。沈渡翻开,首页是一份DNA检测报告,白纸黑字写着:李强左手食指指甲缝中提取的皮肤组织,经比对,与林见素的DNA高度吻合。第二页是一份冷库监控截图,时间显示是两个月前的某个晚上,画面上模糊地能看见一个女人和李强站在冷库门口,两个人似乎在争执。女人的脸被像素块遮住了大半,但身形和林见素很像。第三页是一份调查报告,上面写着“林见素曾多次以‘邻居’身份接近王建民,并主动要求参观冷库,有预谋地接近案发现场,意图毁掉证据”。
沈渡一页一页地翻完,然后把文件合上,放在桌上。他的手指按在文件的封面上,指节泛白。
“局长,这个证据……”他停了一下,斟酌着措辞,“李强死了两个月,冷库监控的录像保存期限只有三十天。两个月前的监控,是怎么调出来的?”
局长的笑容不变:“技术科恢复了硬盘数据。”
沈渡没有再问。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低声说了一句:“那个打火机我查过了,什么也没有。但这件事我一定会查清楚。”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没有回头看局长的表情。
殡仪馆的楼顶,风很大。
林见素是接到小周的电话才跑上来的。小周在电话里的声音又急又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姐,快跑!警察来抓你了!说我你是杀人犯!他们已经到门口了!”
林见素当时正坐在殡仪馆办公室的椅子上,赵姐给她膝盖上的伤口涂碘伏,疼得她龇牙咧嘴。她听见小周的话,整个人弹了起来,碘伏瓶子倒了,棕色的液体洒了一桌子。
“什么?”
“真的!我在楼上看见的,三辆警车,还有那个局长亲自来了!”小周的声音带着哭腔,“姐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林见素扔掉手里擦血的纸巾,一瘸一拐地冲出办公室。赵姐在后面喊她,她没有回头。她沿着消防通道的楼梯往上跑,每一级台阶都像在爬一座山。膝盖上的伤口裂开了,血顺着小腿往下淌,在灰色的水泥台阶上留下一串暗红色的脚印。
她推开通往楼顶的铁门,风猛地灌进来,把她散乱的头发吹得满脸都是。殡仪馆的楼顶是平的,四周砌着一圈不到膝盖高的矮墙,墙角堆着几根废弃的排烟管道和一堆碎砖头。楼顶的地面铺着黑色的防水卷材,被太阳晒得发软,踩上去有一种黏黏的、不踏实的感觉。
她走到楼顶边缘,往下看了一眼。
三辆警车呈扇形停在大门口,警灯在旋转,蓝红交替的光打在殡仪馆灰白色的外墙上,像某种不祥的信号。局长周正刚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站在最前面那辆车的旁边,手里举着一个对讲机。他的表情从下面看不清楚,但林见素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那种冷静的、精确的、像瞄准镜一样锁定着她的目光。
“嫌犯在楼顶,注意安全。”局长对着对讲机说,声音不大,但林见素听见了,因为风把他的声音送了上来,“可以击毙。”
那三个字像子弹一样击穿了她的耳膜。可以击毙。不需要审判,不需要证据,不需要任何程序。只需要局长的一句话,她就可以从这栋楼的楼顶消失,像李强一样,像那三个女人一样,像所有知道太多真相的人一样。
林见素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一根生锈的排烟管。铁皮管被撞得“嗡”了一声,灰尘从管壁上簌簌地落下来,呛得她咳嗽了两声。她捂住嘴,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楼顶上的风确实凉,但此刻她感觉不到冷。她感觉到的是恐惧,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无法抑制的、像潮水一样把她整个人淹没的恐惧。
上辈子,她被关进精神病院之前,曾经被警察追过一次。不是因为她犯了罪,而是因为她说的真相没有人愿意相信。他们把她说的话一句一句地拆开、扭曲、重组,最后拼出一个完美的故事——一个疯女人的妄想症。没有人问她“你看见的是不是真的”,所有人只问“你是不是有病”。
这辈子,她没有进精神病院。她要直接进监狱,或者直接进坟墓。
楼顶的门被人一脚踢开了。
沈渡冲了上来,黑夹克的衣角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的头发被吹乱了,脸上还有开车时溅上的泥点。他看见林见素站在楼顶边缘,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放慢了速度,一步一步地走过来,双手张开,像在接近一只受惊的动物。
“别动!”他喊了一声,声音被风撕碎了一半,“我帮你!”
林见素看着他。沈渡的脸在警灯的光里忽明忽暗,一半被蓝光照亮,一半隐没在阴影里。他的表情很复杂,有焦急,有担心,还有一种林见素看不太懂的东西——也许是愤怒,也许是别的。
她不认识这张脸。她只认识上辈子那些警察的脸,那些在审讯室里对她大吼大叫的脸,那些在精神病院的病历来来回回签字盖章的脸。她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尖叫:别信他!他们都是一伙的!局长是他的领导,他是局长的人!
林见素又后退了一步。
脚后跟已经碰到了矮墙的边缘,再退一步,就是六层楼高的虚空。风从下面往上吹,掀起她衣服的下摆,冰凉的空气灌进她的后背,像无数只手在推她。
楼下,局长举起了枪。
黑色的枪管在警灯的光里反射出一道冷光,瞄准了楼顶的方向。局长的姿势很标准——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握枪,右眼瞄准,左眼微闭。那是他在警校当教官时教过无数次的标准射击姿势。他的表情平静得像在打靶。
林见素看见那把枪的时候,反而平静了下来。她靠在矮墙上,两只手撑着粗糙的水泥表面,仰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了。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她低下头,看着沈渡。
沈渡还保持着张开双手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站在离她四五米远的地方。他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但林见素听不清。风太大了。或者不是风太大,是她的耳朵已经不太听使唤了。
她想说点什么。想说“我没有杀人”,想说“局长才是凶手”,想说“王建民是冷库碎尸案的真凶”。但她知道,这些话现在说出来,和在精神病院的病房里对着墙壁说没有区别。没有人会信。没有人愿意信。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答案,至于那个答案是真的还是假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答案有了,案子结了,该抓的人抓了,该枪毙的人枪毙了,一切都可以翻篇了。
她闭上眼睛。
风从她耳边呼啸而过,像某种巨大的鸟在扇动翅膀。楼下传来嘈杂的人声,有人在喊“别跳”,有人在喊“叫谈判专家来”,有人在喊“救护车到了没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片模糊的噪音,像收音机调到没有信号的频道时发出的那种沙沙声。
林见素攥紧了矮墙的边缘,指尖在水泥上磨出了血。
她不想死。上辈子被饿死的时候,她最后的念头不是恨那些把她关起来的人,而是——“我还没吃饱”。这辈子,她不想再死一次了。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当上地府美食博主,还没来得及吃遍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还没来得及把局长和王建民的真面目公之于众。
她睁开眼,看着沈渡,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信我吗?”
沈渡放下了一只手,另一只手还保持着向前伸的姿势。他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神替他说了——那个眼神里没有犹豫,没有怀疑,只有一种沉重的、像是压了千斤石头的确定。
“我帮你。”他又说了一遍。
林见素盯着那双眼睛看了三秒。然后她松开了矮墙,往前迈了一步。
不,不是往前走——她是往下跳。但跳的不是楼顶的边缘,而是回到了楼顶的地面上。她踉跄了一下,膝盖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小腿流进了鞋里。沈渡两步跨过来,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消防通道。”沈渡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拽着她往楼顶的另一边跑。
身后传来局长在对讲机里的声音:“嫌犯移动了,封锁所有出口!”
沈渡推开了楼顶另一侧的一扇小门。那是一扇生锈的铁皮门,平时没人用,门锁早就坏了,用一根铁丝别着。沈渡一脚踹开门,拽着林见素钻进了一条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的消防通道。楼梯是铁的,台阶上全是灰,每踩一步都发出“哐哐”的声响,回声在狭窄的空间里来回反弹,像有人在敲钟。
下面传来警察的脚步声,比他们快,比他们急。沈渡拉着林见素在楼梯间里绕了两圈,然后推开二楼走廊的一扇门,把她塞了进去。
门牌上写着两个字——停尸间。
“藏在这里,等我。”沈渡的声音又低又急,说完这句话就关上门,脚步声远去了。
林见素站在停尸间里,周围是一排排不锈钢冷藏柜,空气里弥漫着福尔马林和干冰的味道。她靠在冷藏柜上,慢慢滑坐到地上,膝盖弯不起来了,手指僵得握不拢,额头上全是冷汗。
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门。
她知道,这扇门迟早会被敲开。问题是,开门的是沈渡,还是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