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新爸这个人吧,真的说话算话嘞。
结婚第二天,他就把自己的工资条拿出来了,双手捧到我娘面前,跟交公粮似的:“给,以后家里的钱你管。”
我娘接过来一看,一个月四十二块钱,比她的工资多不少。她愣了一下:“你……全给我?”
“全给你。”新爸说,“我留五块钱零花就够了,买盒烟、理个发啥的。剩下的你看着花,给丫头买点吃的穿的,别亏了孩子。”
我娘攥着那张工资条,手又抖了。她这辈子第一次有男人把挣的钱交给她,不是抢走她的钱,是把钱给她。
“你就不怕我乱花?”我娘问。
新爸笑了:“你能乱花到哪儿去?给自己买条衬裤?”
我娘一听“衬裤”两个字,眼圈又红了。她知道我新爸是说她那几年连条衬裤都穿不上那件事。
“行了行了,别老哭了,”新爸笨手笨脚地给她擦眼泪,“哭多了伤眼睛。以后有我在,啥都少不了你的。”
我在边上看着,心里头美滋滋的。别看我那时候才六岁,可我心里头啥都明白。我这个新爸,跟我那个死了的爹,完全不是一路人。
新爸管我叫“丫头”,有时候也叫“闺女”。他叫“闺女”的时候,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股子西北人的腔调,听着特别亲热。
他对我好,可不是那种虚头巴脑的好,是实打实的好。
他第一个月发了工资,第一件事就是带我去县城买衣裳。这回不是衬衣衬裤了,是正经的外套、裤子,还有一双小解放鞋。我穿上新衣裳新鞋,在供销社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美得跟过年似的。
他还给我买了一个军绿色的帆布书包,上面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他说:“丫头该上学了,七岁就得去学校,先备着。”
我背着那个书包在农场里跑了一圈,见人就显摆:“我爸给我买的!”那个“爸”字,我说得越来越顺口了。
新爸对我娘也好,好得我娘都有点不习惯了。
他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先把水缸挑满,再把院子扫一遍,然后才去上班。晚上回来,不管多累,都帮我娘做饭、喂鸡、收拾屋子。吃完饭,他让我娘歇着,他去洗碗。
有一回我娘看他洗碗,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突然说:“你不用啥都干呀,我也不是不能干。”
新爸头也不抬:“我知道你能干,可我不想让你太累了。你前些年受的罪够多了,该歇歇了。”
我娘的眼泪又下来了。她现在动不动就哭,不过那是高兴的哭。就好像一个人饿了太久,突然有了吃的,反而不知道咋下嘴了。
“你看看你,又哭,”新爸无奈地笑,“我洗个碗你也能哭,那我要是给你洗脚,你还不得哭成河了?”
我娘破涕为笑,捶了他一下:“谁让你洗脚了,净胡说。”
我在边上看得直乐,觉得这两个人跟唱戏似的,好笑得不行。
不过新爸也有让我不高兴的时候。
有一回我跟小军打架,因为我俩抢一个玻璃弹珠。小军比我大两岁,个子也比我高,我打不过他,被他推了个屁股蹲,坐在地上哇哇哭。
我新爸听见哭声跑过来,问咋回事儿。小军告状说是我先抢他的弹珠,我说是他的弹珠滚到我脚边了,我捡起来还没还他就推我。两个小孩各说各的,也分不清谁对谁错。
新爸把我拉起来,拍了拍我身上的土,说:“丫头,不管咋说,抢人家东西不对。把弹珠还给人家,爸回头给你买新的。”
我不乐意,噘着嘴不吭声。新爸又说:“听话,爸说话算话,明天就去给你买。”
我把弹珠还给了小军,气鼓鼓地跑回家了。
晚上新爸回来,真从兜里掏出一把弹珠,有红的绿的蓝的,花花绿绿的一大把,递给我说:“给,这是爸答应给你的。”
我接过来一看,好家伙,比小军那个好多了!我高兴得蹦起来,搂着他的脖子喊了一声:“爸!你最好了!”
新爸被我搂得有点不好意思,耳朵根子都红了,嘴上却说:“行了行了,你这丫头,勒死我了。”
可我看得出来,他心里头美着呢。
我娘在边上看着,嘴角翘得老高。
可日子过得太顺了,就有人看不惯了。
农场里有些人,嘴上不说,心里头不服气。他们觉得新爸一个副场长,娶了个寡妇,还帮人家养孩子,脑子有病。还有人说更难听的:“陈寡妇那个丫头片子又不是你亲生的,你对她那么好干啥?养大了也是人家的,又不跟你姓。”
这话传到新爸耳朵里,他当场就火了。他是个脾气好的人,一般不跟人红脸,可那次他拍着桌子说:“我不管她姓啥,她叫我一声爸,她就是我的闺女!你们谁再胡说八道,别怪我不客气!”
从那以后,再没人敢说这种话了。
可刘新爸自己心里头,未必没有疙瘩。
我后来长大了一点,有时候能看出来,他看着我发呆,眼神里头有种说不清楚的东西。我那时候不懂,现在想想,他大概是在想:这个闺女,到底能不能真的把我当爸?
我那时候虽然小,可我知道谁对我好。我那个亲爹,连抱都没抱过我一次。刘德柱呢,他背着我走过泥路,举着我骑过他的脖子,半夜我发烧了他背着我跑了三里路去卫生所,自己累得气喘吁吁的,还一个劲儿地说“丫头别怕,有爸在”。
你说,这样的人,我凭啥不把他当爸?
七岁那年,我上学了。
农场小学就在场部旁边,两间土坯房,一个老师,二十几个学生。老师姓何,是个下乡知青,戴副眼镜,瘦得跟竹竿似的,说话文绉绉的,我们都叫他何老师。
何老师教所有的课——语文、算术、唱歌、体育,全是他一个人。
体育课最可乐,何老师自己都不会做操,站在前面比划得歪歪扭扭的,我们在后面笑得前仰后合。
我上学第一天,新爸特意请了半天假,送我去学校。他把我送到教室门口,蹲下来帮我整了整衣领,说:“丫头,好好念书,念好了以后有出息。”
我说:“爸,你咋跟我娘说一样的话?”
他笑了:“因为我跟你娘想的一样呀。”
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冲我挥挥手。
我站在教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个男人的背影真好看——宽宽的、厚厚的,像一堵墙,能挡住所有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