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藏室里的温度比刚才又低了几度。林见素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也许是因为恐惧,也许是因为她的身体已经开始发出求救信号。她蹲在李强的尸体旁边,两只手撑在冰冷的地面上,指尖已经失去了知觉。嘴唇发紫,牙齿打着颤,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往肺里灌碎冰。
她盯着工作证上那张照片。照片里的李强三十出头,寸头,咧嘴笑着,露出两颗小虎牙。那是他还活着的时候,还不知道自己将会被关进这间冷藏室,被零下二十度的空气一点一点地活活冻死。
林见素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当然冷,冷得她想哭——而是因为她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她要吃下这张照片。吃下一个死者的遗物。上辈子她就是这样一步一步走到深渊边上的,这辈子她又站在了同一个位置。
她没有犹豫太久。
颤抖的手指撕下照片,纸片薄如蝉翼,边角还粘着工作证的塑料膜。她把它塞进嘴里,嚼都没嚼就咽了下去。
纸片卡在喉咙里,涩涩的,像吞了一片枯叶。她干呕了一下,强迫自己咽下去。舌尖上残留着打印油墨的味道,苦的,涩的,像某种化学制剂。
然后记忆来了。
不是像之前那样突然涌进来——这一次是慢慢地、一层一层地铺展开来,像有人在她的脑子里放了一段录像。
她看见了同样的冷藏室,但灯全亮着。日光灯管发出惨白的光,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货架上的纸箱码得整整齐齐,防滑地板上画着黄色的警示线。门开着,门口的灯亮着,外面走廊里的暖气涌进来,在门框处凝成一团白色的雾。
李强站在货架前面,手里拿着一本蓝色的账本。他的嘴唇在动,默数着纸箱上的数字。他没穿外套,只穿着一件灰色的工作T恤,袖子卷到肩膀,露出两条晒得黝黑的胳膊。他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额头上有几道浅浅的抬头纹。
王建民从门口走进来。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大衣,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杯子的盖子是敞开的,白色的水汽从杯口升起来,在他面前形成一个小小的云雾。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温和,嘴角挂着一丝笑意,像是来给同事送杯热茶的好好先生。
“李强啊。”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冷藏室的金属墙壁之间来回反弹,形成一种奇怪的混响。
“王哥,怎么了?”李强放下账本,转过身来,接过王建民递过来的茶。他喝了一口,眉头舒展了一些,“这天真冷,您还特意给我泡茶。”
“应该的。”王建民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正好在李强的肩胛骨上拍出“啪”的一声响,“你在这儿干了多久了?”
“两年多了。”李强又喝了一口茶,茶叶是上好的铁观音,他不太懂茶,但觉得好喝,“怎么了王哥?有啥事您直说。”
王建民没有回答。他走到货架旁边,伸出手指,在一只纸箱的封口处抹了一下。纸箱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他的指腹把霜抹掉了,露出纸箱上印着的黑色字体——“澳洲进口冷冻牛肉,保质期至2025年12月。”
“两年多了。”王建民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把手指上的霜蹭在裤腿上,“那你应该知道规矩。”
李强的笑容僵了一下。他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水蒸气还在往上冒,但他没有再喝。“什么规矩?王哥,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上个月,十六号晚上,你在冷库加班。”王建民转过身来,看着李强,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但眼神变了。不是变冷了——他从来不会让自己的眼神变冷——而是变得更温和了,温和到让人觉得不真实,“你看见了什么?”
李强的脸色刷地白了。茶杯在他手里晃了一下,茶水洒出来几滴,落在他的T恤上,留下一片深色的水渍。“我……我什么都没看见。王哥,我真的什么都没看见。”
“你看见了。”王建民的语气还是那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看见了我在处理那个箱子。那个黑色的大号垃圾袋。你看见了,你还在账本上做了标记。”
他把“标记”两个字咬得很重。
李强的嘴唇开始发抖。他把茶杯放在货架上,杯底磕在铁架子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王哥,那个账本……我只是按规矩记录损耗,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我真的不知道——”
“知道太多的人。”王建民打断了他,往前走了一步。他的棉大衣擦着货架的边缘,发出“沙沙”的声音,“就该待在这里。”
李强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了货架,纸箱晃了一下,最上面那一个差点掉下来。他伸出手去扶,但手抖得太厉害,纸箱还是滑了出来,砸在地上,“砰”的一声,纸箱裂开,里面冻得硬邦邦的牛腿露了出来。
王建民没有看那只牛腿。他看着李强,像一个父亲在看做错事的孩子。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推,是轻轻一拨。
李强的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往后倒,踉跄了好几步,撞上了最里面的那排货架。铁架子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几排纸箱稀里哗啦地落下来,砸在他身上。他顾不得疼,撑着手想站起来,但王建民已经从口袋里掏出门禁卡,在感应器上刷了一下。
冷藏室的门开始合拢。电动门闩发出低沉的“嗡嗡”声,铁门缓慢而不可阻挡地关闭,像一张巨大的嘴在慢慢合上。
“王哥!王哥你干什么!”李强扑过去,在门完全关闭之前把手伸进了门缝。铁门的边缘夹住了他的小臂,他疼得惨叫了一声,但铁门没有停下,继续关。他不得不把手抽出来,皮蹭掉了一块,血顺着手指往下淌,“开门!王哥!开门!”
王建民没有回头。他走到门禁键盘前,伸出食指,一个一个数字按下去。动作很慢,像是在教一个孩子认数字。
3。食指按下,键盘发出“嘀”的一声。
7。同样的声音,短促而清脆。
1。
2。
门禁键盘上亮起一盏绿灯,电子锁咬合的声音从门板里面传来——“咔哒”。
王建民转过身来,隔着门上的玻璃窗,看着里面的李强。那扇玻璃窗只有一张A4纸那么大,镶在厚厚的铁门中央,四周用橡胶密封条卡得死死的。透过那层玻璃,能看见李强的脸,扭曲的、恐惧的、眼泪和鼻涕糊在一起的脸。
王建民笑了。
那个笑容和林见素第一次在楼道里看见他时一模一样。温和的、友善的、无害的。像一个好邻居,像一个好同事,像一个好人。
他转身走了。棉大衣的下摆在他身后轻轻摆动,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步一步,越来越远。
李强开始拍门。拳头砸在铁门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心脏在跳动。他拍了几下,手就肿了,又开始用脚踹,用肩膀撞,用身体撞。铁门纹丝不动。
“救命!有没有人!救命啊!”他的声音在冷藏室里来回反射,越来越大,越来越杂,最后变成一片混沌的噪音,连他自己都听不清自己在喊什么。
灯开始闪了。不是日光灯——日光灯还亮着,但冷藏室里还有别的灯。货架上的温度显示器亮着红色的数字,一点一点地往下掉。从零下五度到零下七度,从零下七度到零下九度。
李强不喊了。他缩在门后,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埋在手臂里。他的嘴唇开始发紫,牙齿打着颤,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个被遗弃在雪地里的孩子。
显示器上的数字还在往下掉。零下十一度,零下十三度,零下十五度。
李强抬起头,看着那扇小小的玻璃窗。窗外什么也没有,只有走廊里那盏日光灯的白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个方形的光斑。
他开始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的哭。他的眼泪在脸上还没流到下巴就结成了冰,黏在皮肤上,亮晶晶的。
显示器上的数字停在了零下二十度。
李强不再动了。
记忆在这里结束。
林见素猛地睁开眼,整个人的意识还没有完全从那段记忆里抽离出来。她的脸上全是泪水,眼眶通红,喉咙里堵着一团说不出是什么的东西。她看见了李强的最后七秒——不,那不是七秒,那是两分钟,但那两分钟被压缩成了七秒,像一整个冬天被塞进了一粒冰雹里,砸在她心上。
她没有时间哭。
温度计挂在门旁边的墙上,红色的液柱已经降到了零下八度。她的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指甲盖发紫,嘴唇上的皮肤干裂出了几道血口子。她扑到门禁键盘前,伸出食指,一个一个数字按下去。
3。指尖碰到键盘的时候,指甲盖刮了一下塑料表面,发出一声细微的“咔”。
7。手指抖了一下,按了两次才按准。
1。键盘上结了一层薄冰,指尖滑了一下,差点按到旁边的“4”。
2。最后一个数字。
她按下“2”的时候,整个人屏住了呼吸,耳朵几乎贴到了门锁上。键盘发出一声短促的“嘀”,然后是门锁里面那一声金属咬合的“咔哒”——那声音她这辈子都不会忘。
门开了。
林见素拉开门冲了出去。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头顶的日光灯管在嗡嗡地响,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眨眼。她沿着走廊跑向出口,脚下是冰冷的瓷砖,每踩一步都像是踩在冰块上,脚底板已经没有知觉了。
拐角处,一个人的影子先于人出现,投在墙上——宽肩、厚背、圆头。影子在墙上游移了一下,然后人转了弯。
她撞上王建民的时候,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一米。
他已经脱掉了那件军绿色的大棉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厚毛衣,袖子卷到了手肘,露出小臂上结实得不像四十几岁男人的肌肉。他的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铂金婚戒在日光灯下反射出一道冷光,W&M三个字母在灯光里一闪一闪。
他脸上的笑容没有了。那张中年男人特有的、温和的、憨厚的圆脸,现在变成了一块石头。眼神阴冷,像一条蛇在盯着它的猎物。
“你果然有问题。”王建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石子一颗一颗地扔在铁板上。
林见素没有回答。她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王建民的脚步声——又重又快,皮鞋踩在瓷砖上,“啪、啪、啪”,像有人在用锤子砸地板。她跑过走廊,跑过前台,前台那个胖胖的大姐还在看短视频,笑得前仰后合,根本没注意到两个人从她面前跑过去。
冷库后面有一片机械设备区。管道、压缩机、冷凝器,银白色的铁家伙们交错在一起,像一片钢铁森林。管道有粗有细,粗的像水桶,细的像手臂,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和“嘶嘶”声。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冷冻剂的味道,甜丝丝的,像某种化学药品。
林见素钻进了排风管道。
管道的直径刚好容她一个人爬进去。铁皮的内壁上结着一层薄冰,又滑又冷,她的手撑在上面,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地把她身体里的热量吸走。身后传来王建民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拼命往前爬,膝盖磕在铁皮上,发出“哐哐”的响声。裤子的膝盖处磨破了,皮蹭掉了,渗出的血和冰黏在一起,又疼又冷。
管道口传来王建民的声音。他蹲下来了,脸贴着管道的开口,往里看了一眼。林见素在黑暗中看不见他的脸,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一根针一样扎在她的后背上。
“周局长。”王建民的声音从管道里传进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堵墙,“你说的人,我找到了。对,就是她。”
他顿了一下。电话那头在说什么,林见素听不见,但她能想象周正刚的表情——那种淡定的、从容的、像下棋一样的表情。
“明白。”王建民说了最后两个字,然后脚步声远去了。
林见素在黑暗中继续往前爬。管道的尽头是冷库外面的排风口,隔着两层铁丝网。她用已经冻僵的脚狠狠踹了几下,铁丝网变形了,发出尖锐的“吱嘎”声,然后整个掉了下来。她从排风口摔了出去,掉在一堆废纸箱上,纸箱被她的体重压扁了,扬起一片灰。
她爬起来,浑身是灰,膝盖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手指冻得发紫,根本握不拢。她踉跄着跑到马路边,伸手拦出租车。
第一辆没停。第二辆也没停。第三辆停下来了,司机是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看见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姑娘你咋了?要不要打120?”
“去警局。”林见素拉开后车门,整个人摔进座位里,“快!”
司机犹豫了一秒,看了看她的脸,又看了看她膝盖上的血,最终还是踩下了油门。出租车冲了出去,在空旷的马路上开得飞快。林见素回过头,透过车后窗,看见王建民站在冷库门口。
他已经走到了大门口。冷库的蓝色铁门在他身后半开着,里面涌出来的冷气在空气中凝成白色的雾。他站在那团雾里,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屏幕上还亮着通话界面。那光映在他脸上,把半张脸照得惨白,另外半张隐没在阴影里。
他在笑。
手机屏幕的光照出了那个笑容。和他在楼道里笑着问“怎么了?钥匙忘带了?”时一模一样,和他在冷藏室里对李强说“知道太多的人,就该待在这里”时一模一样。
温和。友善。无害。
林见素把脸转过来,盯着前方。出租车穿过一条隧道,灯光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影子。她闭上眼睛,李强的脸、王建民的笑、局长的电话铃声、冷库里的温度计——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子里旋转,越转越快,最后全碎成了一片。
“姑娘,警局到了。”司机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林见素睁开眼,推开车门,脚踩在地上,膝盖一阵剧痛。她一瘸一拐地走进了警局的大门,前台的值班民警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我要见沈渡。”她说,“冷库有尸体。”
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是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