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的休息室里有一台老旧的电视机,挂在墙上,屏幕边缘泛着灰白色的光。林见素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个苹果,咬了一口,嚼得咔嚓作响。这是她从警局逃回来之后的第三天,局长没再找她麻烦,沈渡也没再来电话。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平静得让她心里发毛。
电视里在播午间新闻。女主播穿着一件藏蓝色的西装,表情严肃,语速均匀:“本台最新消息,今晨六时许,城东冷库发现一具碎尸。经警方初步确认,死者为失踪一周的富商张建国,今年四十五岁,系本市某物流公司董事长。目前警方已封锁现场,案件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林见素咬苹果的动作停住了。半块果肉含在嘴里,她忘了嚼。“碎尸”两个字像两根针,扎进她的耳朵里。她盯着电视屏幕,画面切换到冷库门口,蓝色的警戒线拉了一圈,十几个穿白大褂的法医进进出出,地上铺着白色的塑料布。镜头扫过一个黑色的大号垃圾袋,袋口露出一截手指,指甲盖发紫。
她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擦了擦手。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不关你的事,别管。上辈子就是因为管了闲事才被关进精神病院的。这辈子你要低调,要闷声,要装聋作哑当个普通人。
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沈渡。
犹豫了三秒,她还是接了。
“我在门口,上车。”沈渡的声音简短有力,像在发号施令。
林见素走到殡仪馆大门口,果然看见那辆黑色的警车停在路边,引擎没熄,排气管突突地冒着白烟。沈渡摇下车窗,冲她抬了抬下巴:“冷库案,上车。”
“我不去。”林见素站在原地,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态度坚决。
“局长特批的,说让你‘协助’。”沈渡把“协助”两个字咬得很重,眼神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对了,那个打火机送检了,不用你吃了。”
林见素松了口气,但马上又紧张起来。局长特批——这说明局长在盯着她。他在看她会不会又吃出什么东西来,会不会又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那个打火机送检了,但她的脑子里还存着吃打火机时看见的记忆:局长笑着打电话说“尸体处理干净了”。这段记忆像一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把她炸得粉身碎骨。
她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冷库在城东,开车过去要二十分钟。一路上沈渡没说话,林见素也没开口。车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她侧过头看着窗外,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发黄,有几片飘落在挡风玻璃上,又被风吹走了。
到了现场,林见素才知道什么叫“碎尸”。
冷库的大铁门敞开着,冷气像白色的雾一样从里面涌出来,裹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地上摆着十几个黑色的大号垃圾袋,有的扎着口,有的散开了,里面的东西露在外面。林见素只看了一眼就别过脸去——那是一只被齐根切断的手臂,皮肤发青,手指蜷曲,指甲缝里塞着黑乎乎的东西。她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头涌上一股酸水,弯腰干呕了好几声。
沈渡没有安慰她,也没有让她回避。他只是从证物箱里拿出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递到她面前:“唯一的线索,碎尸袋里的手机,被压碎了,但手机膜还完整。”
林见素接过袋子,手指微微发抖。袋子里装着一部被压得变形的智能手机,屏幕碎成了蜘蛛网,后盖翘起,电池都露出来了。但手机膜还好好地贴在屏幕上,虽然也有几道裂痕,但整体是完整的。那是一张钢化膜,边缘有一圈淡淡的指纹印。
“你一定得吃吗?”沈渡问。他的语气比之前缓和了一些,但还是带着那种职业性的冷静。
林见素没回答。她撕开证物袋,取出那张手机膜。钢化膜的触感光滑而冰冷,像一片薄薄的冰。她把它塞进嘴里,咬了一口。
玻璃碎裂的声音从她齿间传来,尖锐而刺耳。碎片扎进她的牙龈,血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口腔。但她顾不上疼,因为那七秒记忆已经像海啸一样涌了过来。
她看见了。一间冷库,比外面这个更小、更暗,墙上的灯管坏了一根,只剩下另一根在苟延残喘地亮着。空气里飘着白色的冷雾,温度低得能冻僵人的睫毛。一个男人站在一张铁桌子前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手上戴着黄色的橡胶手套,手套上全是血。
桌子上躺着一具尸体。不,不能说是一具完整的尸体——它已经被肢解了,四肢和躯干分开摆放,像屠宰场里挂在铁钩上的猪肉。男人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在做一件做过了很多次的事情。他用一把锯子切开了尸体的胸腔,然后伸手进去,掏出了里面的内脏。
林见素想吐,但她的意识被困在记忆里,动弹不得。
男人的手在动作中晃了一下,她的视线扫到了他的左手无名指——一枚铂金婚戒,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出冷冷的光。戒指的内侧刻着三个字母:W&M。
那是定制的刻字。W和M,可能是两个人名字的首字母。
记忆在这里掐断。
林见素猛地睁开眼,嘴里的钢化膜碎片已经被她咽下去了一半,剩下的混着血沫子粘在舌头上。她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冷——冷库里的温度确实低,但她抖得更厉害的是因为恐惧。她认识那枚戒指。她不记得在哪里见过,但那种熟悉感像一根刺,扎在她的记忆深处,怎么都拔不出来。
沈渡递过来一瓶矿泉水,她接过去漱了漱口,吐出来的水是粉红色的。
“看到什么了?”沈渡问。他蹲下来,跟她平视,语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认真。
林见素灌了几口水,把嘴里的玻璃渣子冲干净,才哑着嗓子说:“婚戒,铂金,内侧刻着W&M。”
沈渡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记了下来。他写字的速度很快,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记完之后他把本子收回去,看着林见素的眼睛:“就这些?没看到凶手的长相?”
“他戴着手套,还戴着口罩。”林见素没说实话。她确实没看见凶手的长相,但她看见了凶手的身形、动作、还有那枚戒指的每一个细节。那些细节刻在她脑子里,像纹身一样洗不掉。
沈渡没再追问。他站起身,招呼旁边的刑警过来,低声交代了几句。林见素听见他说“查一下全市定制婚戒W&M的购买记录”,然后是一串数字和命令。
林见素靠在冷库外面的墙上,闭着眼睛深呼吸。冷空气灌进肺里,像刀子一样割着她的气管。她反复回想那枚戒指——铂金,刻字W&M。她一定在哪里见过。是在殡仪馆?是在新闻里?是在某个死者的手上?不对,死者的戒指不会出现在凶手的无名指上。
她想不起来。
沈渡走回来说可以走了,他开车送她回殡仪馆。一路上两个人还是没怎么说话,但气氛比来的时候松了一点。沈渡把收音机打开,播的是一首老歌,旋律很慢,唱的是一个男人在雨里等人。林见素听着听着就睡着了,脑袋歪在车窗上,玻璃冰凉,贴着她的太阳穴。
到了殡仪馆门口,沈渡叫醒了她。她揉揉眼睛下车,走进大楼,乘电梯回到自己租的那间小房子。她住在殡仪馆后面的员工宿舍楼里,六楼,没有电梯,每次爬楼梯都像在爬山。
天色已经全黑了。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她跺了一脚,灯泡亮了,发出昏黄的、晃来晃去的光。她一层一层往上走,走到五楼拐角的时候,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小林?好久不见。”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温和、厚实,带着一点点沙哑。
林见素抬起头。是她的邻居王建民,住在五楼502,四十多岁,中等身材,圆脸,头发理得短短的,穿着一条灰色的家居裤和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他左手提着一袋垃圾,右手端着一个保温杯,脚上趿拉着一双旧拖鞋。他的脸上挂着笑,那笑容真诚而自然,像任何一个在楼道里遇到邻居的正常人。
林见素的目光落在他的左手上。
无名指上,一枚铂金婚戒在声控灯的照射下反射出一道冷光。戒指表面光滑,没有任何花纹,但内侧隐隐约约能看到几个字母的轮廓。她的心脏猛地缩紧了一下,瞳孔在一瞬间放大了。
W&M。
就是那枚戒指。她在七秒记忆里看见的,凶手手上戴的,和这一模一样。铂金,内侧刻字,连戒指的宽度和弧度都吻合。
“怎么了?”王建民注意到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哦,你看这个啊?我跟老婆的结婚戒指,定制的。好看吧?”
林见素挤出笑,声音发飘:“好看。”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王建民往前凑了一步,保温杯里的热气扑到她脸上,带着一股枸杞和大枣的味道。
“没……没怎么,可能爬楼梯爬累了。”林见素往旁边让了一步,贴着墙壁站好。
王建民点点头,没有多问,提着垃圾袋继续往下走。拖鞋在台阶上啪嗒啪嗒地响,声音越来越远。林见素靠在墙上,等了好一会儿,才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了自己的房门。
她进屋,关上门,然后整个人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双腿发软,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她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浑身止不住地发抖。那枚戒指的影像像幻灯片一样在她脑子里反复播放——冷库里,戴着黄色橡胶手套的手,铂金婚戒,W&M——楼道里,穿着灰色家居裤的男人,铂金婚戒,W&M。两张画面叠在一起,严丝合缝,像两块拼图。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小林,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我给你煮碗汤?”王建民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还是那么温和,那么真诚,像一个关心邻居的好人。
林见素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她甚至不敢呼吸,生怕喉咙里的颤抖会被门外的人听见。她听见王建民在门外站了几秒,然后脚步声慢慢地远去了。
手机亮了。
沈渡发来一条消息:“W&M查到了,是定制婚戒,全市只有三对。一对在王建民名下,一对在周正刚名下,还有一对在国外。”
林见素盯着这条消息,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惨白。她打了一行字:“王建民住在五楼。”又删掉了。她打了“周正刚和邻居认识吗”,又删掉了。她把手机放在地上,屏幕朝下,把自己缩成一个球,靠着门板,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楼上的脚步声停了。整栋楼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她闭上眼睛,耳边响起了王建民的声音——“要不要我给你煮碗汤?”那句话像一条蛇,缠着她的脖子,越缠越紧。她想吐,但胃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钢化膜的玻璃碎片和血。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上辈子,她被抓进精神病院之前,最后一个案子是一个失踪的女人。那个女人的丈夫来警局报过案,还给警方提供过一条线索——他说他老婆失踪那天,曾经跟一个叫“老王”的邻居吵过架。
那个“老王”,全名叫什么来着?
她怎么都想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