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局走廊的灯光惨白，把每一个人的脸都照得像纸。林见素靠在一排塑料椅子上，手里还捏着那个证物袋——打火机已经被她放回去了，但她嘴角还残留着铁锈般的血腥味。那七秒记忆就像一根钉子，死死钉在她脑子里：局长周正刚坐在办公室里，笑着接电话，说“尸体处理干净了”。
她闭上眼睛，想把那个画面甩出去，但它像蚂蟥一样吸在她的视网膜上。
沈渡站在走廊另一头，背对着她，正拿着手机讲电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林见素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她看见他皱了一下眉，然后侧过身去，把脸转向墙角。
这是一个机会。
林见素的屁股从椅子上抬起来，动作轻得像猫。她踮着脚尖，贴着墙壁，一步一步往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挪。塑料椅子没发出声响，她的运动鞋踩在地砖上也没有脚步声。沈渡还在打电话，完全没有注意到她。
消防通道的门把手上挂着一把没锁的U型锁。林见素握住把手，轻轻一拧，门开了一条缝。她侧身挤出去，然后拔腿就跑。
楼梯间里回荡着她急促的脚步声，从四楼到一楼，每一级台阶都像是跨越了一道生死线。她冲出一楼大门，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刺得她眯起了眼睛。路边正好停着一辆出租车，车门开着，司机正在擦后视镜。
“去殡仪馆！”林见素拉开后车门，整个人摔进座位里，“快！”
司机吓了一跳，后视镜都没来得及装回去，一脚油门就冲了出去。
出租车汇入车流，林见素靠在座椅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她闭着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那个打火机，她实在不敢再吃了。
不是因为它难吃。而是因为她怕。怕再吃下去会看见更多不该看见的东西，怕沈渡会用更多证物来试探她，怕局长会发现她知道得太多了。上辈子她就是这么一步一步被拖进深渊的：先吃字条，再吃手帕，然后吃衣服、吃头发、吃骨头。最后她什么都吃，什么都看见了，然后所有人都说她是怪物。
出租车在殡仪馆门口停下。林见素扔了一张五十块钱在座位上，没等找零就冲了出去。
赵姐正在办公室里泡茶，看见林见素像一阵风一样卷进来，手里的暖水瓶差点没拿稳：“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被抓走了吗？”
林见素双手撑着办公桌，弯腰喘了好几下才缓过来：“我逃出来的。我要辞职！现在就要走！”
她说着就去翻抽屉，要找自己的入职表和身份证。赵姐一把按住她的手，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严肃：“你跑了等于心虚，留下反而安全。你想想，你要是真跑了，警察会怎么想？畏罪潜逃！到时候全城通缉你，你往哪儿躲？”
林见素的手僵在抽屉把手上。
赵姐说的对。她跑了，沈渡马上就会发通缉令。她没跑，沈渡顶多怀疑她是个骗子。骗子比杀人犯好对付多了。
“可是……”林见素咬了咬嘴唇，“局长是杀人犯。”
“你小点声！”赵姐一把捂住她的嘴，把她按到椅子上坐下，“不管你说的是真是假，你现在没证据，说出来就是诬陷。先把嘴闭紧了，慢慢想办法。”
林见素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攥着膝盖，指节泛白。她知道自己不该回来，但她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她没有家人，没有朋友，上辈子认识的人全都在精神病院的档案柜里发霉。这个世界对她来说，只有殡仪馆这一个落脚点。
窗外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不是普通的轿车，是那种排量很大、低沉的、像猛兽呼吸一样的声音。林见素透过玻璃窗往外看了一眼——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大门口，车身擦得锃亮，在阳光下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
车门打开，一个人走下来。
林见素的后背瞬间绷直了。
局长周正刚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便装夹克，脚下踩着一双擦得发亮的黑色皮鞋。他像任何一个来殡仪馆办事的普通人一样，双手插在口袋里，慢悠悠地往里走。脸上挂着一丝淡淡的微笑，嘴角上扬的弧度不大不小，像刻上去的一样精准。
赵姐也看见了。她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只是悄悄地瞟了一眼局长手里的烟——一支没点燃的中华，夹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她把这个画面记在了脑子里，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听说你们这儿来了个有特异功能的新人？”局长的声音从走廊里传进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
林见素想躲，但办公室就这么大，没有第二个门。她只能坐在椅子上，把两只手藏到桌子底下，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那么害怕。
局长推门进来的时候，目光直接锁定了林见素。他笑着走过来，每一步都不紧不慢，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很有节奏，像是在丈量什么。他没有跟赵姐打招呼，也没有打量办公室的陈设，径直走到林见素对面，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了。
“小林是吧？”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放在桌上，用手指推到林见素面前，“小林的传说我都听说了。来，帮我看看这张纸有没有怨气。”
林见素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是一张打印的A4纸，折了两折，折痕很深。她展开纸，上面是一份打印体的辞职信草稿，措辞标准，语气平淡，像是从某个公文模板里复制粘贴出来的。信的内容大致是说“因个人身体原因，申请辞去警察局长职务”——但最后的署名不是打印的，是用黑色签字笔手写的三个字。
周正刚。
那三个字写得很用力，笔锋锐利，最后一笔的收尾处还拖了一个小小的尾巴，像是故意要把名字刻进纸里。
林见素的手指微微发抖。她不是害怕这张纸，而是害怕局长坐在她面前的这个事实。一个杀了三个女人的连环杀手，此刻就坐在离她不到一米的地方，笑着让她“看看这张纸有没有怨气”。这是在试探她。局长在试探她到底有没有特异功能，试探她到底知道多少，试探她是不是一个威胁。
“怎么？不吃吗？”局长笑眯眯地看着她，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轻松。
林见素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是一双深褐色的眼睛，眼角的皱纹很深，像刀刻的。他的表情温和得像一个关心晚辈的长辈，但林见素在那双眼睛的深处看见了别的东西——一种冷静的、精确的计算，像狙击手在扣动扳机前最后的瞄准。
她拿起那张纸，举到嘴边。
纸的边缘在嘴唇上刮了一下，干涩的触感像是沙漠里的风。她咬了一角，纸张发出细微的撕裂声，像是某种生物的低吟。
七秒记忆再次涌来。
她看见了。局长办公室，红木桌子，桌上摆着国旗和党旗。局长周正刚坐在办公椅上，面前是一台复印机。他把三张纸分别放进复印机里，每一张都是同一份辞职信草稿，每一张的末尾都有他手写的签名。
他按了一下复印键，机器亮起绿光，三份复印件依次从出纸口滑出来。他把原件和复印件叠在一起，用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好，放进抽屉里。然后他转过身，对着空气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周正刚这三个字，以后就是我的保命符。”
空气里还有一个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笑：“你留着吧，等你哪天想退了，这东西能保你平安。”
局长回答：“刘科说得对。”
刘科。法医科科长。刘卫国。
记忆在这里结束。
林见素放下纸，把嘴里的纸灰咽了下去。她的表情控制得很好，没有发抖，没有瞪眼，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她对着局长笑了一下，那笑容她自己都觉得假：“这张纸……没有怨气，就是普通的纸。”
局长点点头，好像一点都不意外：“那就好。”
他站起来，动作不紧不慢，像是一点都不着急。他把椅子推回原位，走到林见素身边，伸出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那力道不重，甚至可以说是很轻很温柔，但林见素觉得自己像被一只巨大的手按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好好干，殡仪馆需要你这样的人才。”局长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对了，沈渡那边，我会跟他说，你配合得很好。”
门关上了。
走廊里响起皮鞋的声音，一步一步，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殡仪馆的大门方向。
林见素维持着那个姿势坐了很久，肩膀上周正刚拍过的地方像被烫了一样，火辣辣地疼。等到确认局长真的走了之后，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在椅子上，后背靠着椅背，仰着头，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发呆。
赵姐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他刚才看你的眼神，像在看死人。”
林见素没有回应。她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把那股从胃里翻涌上来的恶心感压下去。
赵姐没有走开。她站在茶几旁边，假装收拾茶叶罐，实际上目光一直落在茶几上的烟灰缸里。那里面有一截烟头，是局长刚才在走廊里抽了一半掐灭的，滤嘴上还沾着一点烟灰。赵姐趁林见素不注意，两根手指捏起那截烟头，飞快地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她的动作又快又隐蔽，像是练过很多次一样。
手机震了一下。
林见素摸出手机，屏幕上是沈渡发来的一条短信：“你跑什么？局长说你是他亲戚，让我别为难你。你们什么关系？”
她盯着这条短信，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好几次。
“他不是我亲戚，他是杀人犯。”——删掉。
“他是凶手。”——删掉。
“你查一下你们局长吧。”——删掉。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什么都不能说，因为她没有任何证据。她只有吃出来的记忆，而那些记忆在法庭上不会被采信。说了就是诬陷，诬陷警察局长，够她在拘留所里待上好几个月的。
手机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屏幕朝下。她没有去捡。她只是继续盯着天花板，听着窗外远远传来的殡仪馆火化炉的嗡嗡声，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真的逃不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