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的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混着从隔壁火化间飘来的焦糊气。林见素坐在一把老旧的折叠椅上,对面是重案组刑警沈渡。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掉了漆的办公桌,桌上摊着那个被咬掉一角的证物袋,还有那张皱巴巴的带血字条。缺口像一张嘴,正对着林见素。
沈渡把证物袋往她面前推了推,手指在缺口边缘点了两下:“你知道破坏证物要判几年吗?”
林见素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上。指甲缝里还嵌着纸灰的黑色粉末,怎么搓都搓不掉。她脑子里飞速运转,把上辈子和这辈子所有的说谎经验全部调了出来。说自己是好奇?不行,太蠢。说自己有梦游症?不行,太假。说自己——
“我……”她抬起头,对上沈渡那双冷冰冰的眼睛,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一样,“我有灵异体质。”
沈渡挑了挑眉,没说话。
“这字条……有怨气。”林见素开始编了,越编越顺,“我一尝,就能感应到凶手的气息。这是祖传的本事,我们林家世代都——”
“编,继续编。”沈渡打断她,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林见素咬牙。她知道他不信,但她必须让他信。上辈子她就是因为太老实,直接说自己“吃了纸灰看见杀人犯”,结果被当成疯子关起来。这辈子她学聪明了,得给这个能力披上一层玄学的皮。灵异体质,感应凶气,听起来神神叨叨的,但至少比“我胃连地府”好接受。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放个大招:“凶手是个有权力的人。”
沈渡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
林见素看见了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变化,胆子大了起来,继续往下编:“他穿制服,左手中指有老茧——那是常年握枪握出来的。”
沈渡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在胸前,盯着林见素的眼神从嘲讽变成了审视。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他的声音低沉,像是在审一个嫌疑犯。
林见素心里咯噔一下。她当然不能说是从七秒记忆里看见的。她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圆:“我说了,我能感应。那字条上的怨气告诉我的。”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我说的是不是真的,你自己心里清楚。你们局里左手中指有老茧的高层,有几个?”
沈渡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每一声都像踩在林见素的神经上。
她偷偷瞟了一眼沈渡的表情。他皱着眉头,像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所有同事的名单。局长周正刚,从警二十五年,左手中指确实有一层厚茧——那是握枪握出来的,连手套都磨破了好几副。
沈渡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动。他拉开办公室的门,回头看了林见素一眼:“跟我回警局。”
林见素屁股像被钉在椅子上一样,动都没动:“我不去。”
“协助调查。”沈渡的声音不容置疑,“不去就拘留你。”
林见素咬住下唇。上辈子她第一次进警局的时候也是这样,以为是去协助调查,结果一待就是三天三夜,最后被转送到精神病院。她太清楚那扇铁门关上的声音了。
但沈渡已经走到门口,车钥匙在他手里叮当作响。走廊里的灯管坏了一根,忽明忽暗地闪,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林见素站起来,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警局的审讯室比她想象的要小。一张铁桌子,三把椅子,墙上刷着半新不旧的白色乳胶漆,角落里有几道黑色的划痕——大概是之前某个嫌疑人用鞋底蹭出来的。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发出一阵细微的嗡嗡声,照得人脸色发青。
沈渡把一张照片推到她面前。照片上是一个女人,三十岁出头,长头发,瘦脸,嘴角有一颗痣。她穿着一条碎花裙子,站在一堵红砖墙前面笑,笑得很好看。
“认识吗?”沈渡问。
林见素摇头。
“她叫王芳,今年三十三岁,独居,三个月前失踪。”沈渡把照片翻了个面,背面贴着一张标签,上面写着“受害者01”。他盯着林见素的眼睛,“你说你能感应,那这个人,你怎么感应?”
林见素把照片推回去:“得吃到跟她有关的东西。光看照片没用。”
沈渡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透明的证物袋,往桌上一扔。袋子里装着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白色的棉布,边缘绣着一朵蓝色的小花。手帕的一角发黄,像是被什么东西浸过又洗了很多遍。
“这是她生前用的手帕,贴身揣的。”沈渡把证物袋推到林见素面前,“你吃。”
林见素盯着那块手帕。她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下面还压着一层更微弱的气味——那是汗渍、体温和时间的混合物。她的胃不争气地抽了一下,不是反胃,而是……饥饿。那种熟悉的、想要知道一切的饥饿感。
她想起上辈子的最后一晚。精神病院的食堂大妈忘了给她送饭,走廊里的灯全关了,她蜷缩在床上,胃里空得像被掏了一个洞。第二天早晨,护工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
“不吃就是骗子,等着坐牢。”沈渡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林见素抬起手,指尖碰到证物袋的封口。她撕开袋子,取出那块手帕。棉布的质地粗糙,揉在手心里有一种沙沙的触感。她把手帕举到嘴边,咬了一口。
不是咬布料——是咬手帕上残留的那个人。
七秒记忆再次冲破她的意识。这一次比上一次更清晰,更猛烈,像有人把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她看见了。局长办公室。红木桌子,桌上摆着一面国旗和一面党旗。窗户开着,白色的纱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局长周正刚坐在办公椅上,面前放着一个铁皮桶,桶里烧着火。他手里捏着那块白底蓝花的手帕,慢慢地松开手指,手帕落进火里,边缘卷曲、发黑、化成灰。
他一边烧,一边拿起桌上的座机话筒,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了,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尸体处理干净了。那个手帕也烧了,没留痕迹。”
然后他把话筒放回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记忆在这里掐断。
林见素猛地松开手,手帕掉在桌上,沾着她的口水。她捂住嘴,喉头一阵翻涌,干呕了一声。胃酸烧灼着她的食道,眼眶里泛出生理性的泪水。
沈渡没有递水,也没有给她纸巾。他只是盯着她,等她缓过来。
“看到什么了?”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林见素擦了擦嘴角,声音沙哑:“局长……他在烧东西,说‘尸体处理干净了’。”
沈渡的眼睛眯了一下。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见素以为他要把她铐起来。但他只是站起身,把桌上的照片和手帕收好,拉开审讯室的门,丢下一句话:“你在这里等着,不许走。”
门关上了。铁门合页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然后是锁舌咬合的声音。
林见素一个人坐在审讯室里,盯着对面墙上那面单面镜。她知道镜子后面站着人,可能是一个,可能是两个,可能还有沈渡。他们正在讨论她,正在查她的底细,正在决定她的命运。
她不知道等了多久。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一个小时。审讯室里没有窗户,看不到天亮天黑,只有日光灯一成不变地嗡嗡响。
门终于又开了。
沈渡走进来,手里多了一个证物袋。袋子比之前的两个都小,里面的东西也小——一个银色的打火机,机身被压扁了,表面有一道深深的划痕,还沾着暗红色的东西。
“这是第三名受害者的遗物,在她的随身物品里找到的。”沈渡把证物袋放在桌上,推到林见素面前,“再吃一次,证明你不是骗子。”
林见素盯着那个打火机,瞳孔猛然收缩。
银色的外壳上,那暗红色的东西是血。干透了的、氧化发黑的血。她甚至能闻到铁锈般的血腥味,从证物袋的封口缝隙里渗出来,直往她鼻子里钻。
她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知道,如果她再吃下去,她就会看见更多。更多的血,更多的死亡,更多的真相。而这些真相会像上辈子一样,把她拖进那个无底深渊。
“上辈子就是这么被盯上的。”她小声说了一句,声音低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沈渡没听清,皱眉问:“什么?”
林见素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她看着那个打火机,又看着沈渡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能不能不吃了?
但她知道答案。
不吃就是骗子,骗子就要坐牢。坐牢就会进看守所,进看守所就有可能被转送到精神病院。精神病院的铁窗、白墙、掺了镇静剂的稀饭、饿死的夜晚——这些事,她经历一次就够了。
她伸出手,拿起了那个证物袋。
打火机的触感冰冷而坚硬,隔着塑料袋传到她的指尖。她撕开封口,把打火机拿出来,放到嘴边。
然后她停下。
舌尖离打火机只有一厘米的距离,她却怎么都下不去嘴。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尖叫:别吃!吃了就回不了头了!
沈渡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他在等她做选择。
林见素闭上眼睛。深呼吸,再深呼吸。
她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