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素捏着那张薄薄的入职表,指节泛白,指尖不受控制地轻轻发颤。她盯着表格最下方“本人签字”那四个字,喉结滚动了一下,嘴里无意识地重复着那句从今天早晨睁开眼睛就念叨了不下五十遍的话。
“这辈子不吃证物,不吃,绝对不吃。”
这是她重生的第三天。上辈子的记忆像烧红的烙铁,死死印在脑子里——她因为吃了一截烧焦的纸灰,看见了死者最后七秒的记忆,顺藤摸瓜破了那桩轰动全城的连环凶杀案。没有人感谢她。没有人相信她。他们说她疯了,说她是个怪物,说她用邪术亵渎死者。精神病院的白墙、铁窗、每天三顿掺了镇静剂的稀饭,还有最后那个活活饿死的夜晚——这些记忆,她死都不会忘。
所以她发誓。这辈子,哪怕看见天大的案子,哪怕凶手站在她面前笑,她也不吃任何跟死者有关的东西。她就当个普普通通的殡仪馆火化工,烧烧尸体,领领工资,安安稳稳活到老。
赵姐端着一碗灰白色的东西推门进来,碗边还冒着热气。她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圆脸,爱笑,说话嗓门大得能把停尸间的死人吵醒。她把碗往林见素面前一搁,拍拍手上的灰:“新人规矩,吃了这碗纸灰馒头,才算咱们殡仪馆的人。别嫌晦气,这叫‘接地气’,以后跟下面打交道才顺当。”
林见素盯着那碗馒头。灰白色的表皮上撒了一层细细的黑灰,像是从焚化炉里刮下来的。她咽了口口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她闻到了一股焦香。那味道像烤糊了的饼干,又像秋天烧落叶时混着泥土的气息。上辈子她就是被这种味道害死的。
“愣着干啥?吃啊。”赵姐把筷子塞到她手里。
林见素夹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突然亮了:“嗯?还挺香。”
面粉的甜味裹着微微的焦苦,在舌尖上化开,居然有一种说不出的层次感。没有触发记忆——当然没有,这不是遗物,只是普通馒头蘸了点焚烧后的灰烬。她松了口气,三口两口把整个馒头咽了下去。
赵姐看得直乐:“这就是普通馒头蘸了点灰,你还真吃啊?我以为你会剩一半呢。”
林见素舔了舔嘴唇,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上辈子她就是太能吃了,什么纸灰、布条、带血的泥土,只要跟死者沾边的,她都敢往嘴里塞。这辈子得改。得改。
“走吧,带你认认地方。”赵姐擦了擦手,推开门往外走。
殡仪馆不大,一条走廊串起三间房——办公室、化妆间、火化间。墙上刷着惨白的漆,地上铺着灰蓝色的瓷砖,走廊尽头挂着一尊地藏王菩萨像,香炉里插着三炷还没燃尽的香。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不是腐臭,不是烧焦,而是某种介于生与死之间的、干燥的、空荡荡的气味。林见素觉得这味道挺让人安心的。上辈子她被关在精神病院里,闻了三年消毒水的味道,那才叫恶心。
赵姐推开火化间的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正中间是两座巨大的焚化炉,铁门紧闭,炉膛里还残留着上一炉的余温。靠墙的案板上整齐地码着几卷白布和几只铁托盘。赵姐指着桌上一个透明的证物袋说:“警方送来的,连环杀人案的带血字条,先放这儿,待会儿有人来取。”
林见素的视线落在那个袋子上。袋子里装着一张皱巴巴的字条,边角发黑,像是被火烧过又被人踩了几脚。纸面上隐约有几道暗红色的痕迹,那是干透的血迹。字条上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四个字——“我看见了”。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连环杀人案?”林见素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漫不经心。
“可不是嘛,这几个月都死了三个了,全是女的,全是被人掐死的。警方查了两个月,一点线索都没有。”赵姐叹了口气,“听说那个凶手专挑独居的女人下手,杀了人还在现场留一张字条,说‘我看见了’——你说吓不吓人?”
林见素盯着那个证物袋,喉结又滚了一下。
“我去接个电话,你在这儿等我。”赵姐的手机响了,她一边接一边往外走,声音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火化间里只剩下林见素一个人。焚化炉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像是某种巨大的动物在打鼾。她盯着那个证物袋,一步一步走过去,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不能吃。”她小声说。
她已经站到了案板前,离那个证物袋只有半臂的距离。
“不能吃。”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低。
她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证物袋的封口。
“就舔一下,没人会发现。”这句话从她嘴里溜出来的时候,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手指已经撕开了封口。她抽出那张字条,纸灰的粉末簌簌地落在她手心,带着一股焦苦的气息。她把字条举到嘴边,舌尖轻轻碰了一下纸面上残留的灰烬。
只是一瞬间。
七秒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进她的脑子。
她看见了。一间昏暗的出租屋,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个女人仰面倒在床上,眼睛半睁着,嘴角挂着一丝血。女人的脖子上有一只大手,手指粗壮,指节突出,虎口处有一层厚厚的老茧。大手一点一点收紧,女人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碾碎了。
视线往上移——她看见了那只手的主人。那是一张国字脸,浓眉,厚唇,眼角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制服,胸口别着一枚警徽。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比如喝水、比如走路、比如签字。
桌上的台历被风吹开一页,上面印着日期。
记忆在这里戛然而止。
林见素猛地睁开眼,嘴里还咬着字条的一角,纸灰的苦味在舌根蔓延。她的手僵在半空中,瞳孔骤然放大,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局长。警察局长周正刚。
她刚刚看见的那个人,是警察局长。
门外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瓷砖上,节奏又快又稳。门被推开的瞬间,一个男人的声音响了起来:“林见素?我是重案组沈渡,来取证——”
来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三十岁出头,眉目端正,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他第一眼就看见了林见素嘴里叼着的字条,第二眼看见了桌上撕开的证物袋。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声音也拔高了八度:“那是重要证物!谁让你吃的!”
林见素僵住了。字条从她嘴里滑落,飘飘悠悠地掉在地上,纸角上一个明显的缺口像一张咧开的嘴,在嘲笑她。
沈渡两步跨过来,弯腰捡起字条和证物袋,缺了角的那一块就捏在他指尖。他盯着林见素,目光像审犯人一样从上到下扫了一遍:“你嘴里是什么?吐出来。”
林见素下意识地咽了一下。纸灰混着唾液滑过喉咙,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灼烧感。她挤出干笑,声音发飘:“没……没什么。”
“没什么?”沈渡把证物袋举到她面前,那个缺口正对着她的脸,“你知道破坏证物要判几年吗?你知道这张字条是连环杀人案唯一的物证吗?”
林见素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转着各种借口,但每一个都在出口前被她自己毙掉了。说自己是好奇?说自己是嘴馋?说自己是——她突然想起上辈子被关进精神病院的那天,那个穿白大褂的医生也是这样盯着她,也是这样用审问的语气说“你是不是有病”。
沈渡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叫局里来人,证物被破坏了。”
林见素的脸刷地白了。耳边像是有回音一样,反复响起上辈子的那个声音——“把她关起来!”
不是幻觉。那声音是从她记忆深处钻出来的,是精神病院护士长每天查房时说的那句话。那个声音跟沈渡的声音叠在一起,像两把锤子同时砸在她太阳穴上。
她后退一步,后腰撞上了案板的边沿,铁托盘哐当响了一声。沈渡收起手机,看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你先别走,等局里的人来了再说。”
林见素没说话。她低下头,盯着地上那块被自己咬掉的纸灰碎片,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辈子,又要开始了。